现在他倒暂时不必再为此担心了,因为压根就用不着他去拼命地回忆往事,提醒自己不忘初心。现在的局面是往事正在对他死缠烂打,阴魂不散地时时作祟,不允许他从眼下的任务里得到任何长久的乐趣,生出任何多余的感情。他的动力始终都很充足,那就是要把他所亏欠的负债全部还清,并将所有欺骗过他的王八蛋统统置于地狱的油锅中煎心炸肺。为了能得到那一瞬间的畅快,他甘愿忍受眼前漫长枯燥的工作,而且也不再心急火燎,恨不得所有要做的事都能在朝夕间搞定。他干嘛要着急呢?连那个躲在山里等着送货的家伙都没再催促他,不正说明了现在是该享受享受过程的好时机?至于那个理论上正在地狱油锅里等着他去捞的人嘛……他可没有义务要去主动为一个死人着想,周雨要是在地狱油锅里不舒服会自己给他托梦的。他没做怪梦,那就是周雨没意见。
总体来说,他对自己当前的情况是满意的。虽然不算特别愉快,但很适宜埋头工作。也许这也可以算是一种魔鬼的“帮助”,好叫他能专心致志地办事,而不是被一场路边热闹或街头牌局给吸引走。但这种总是被往事侵扰的状态也有较为严重的副作用,那就是他很难准确地记忆发生在丘地上的事。不,他并不没有真的失忆,也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只是很容易混淆事件的发生顺序和时间。
如果要给他在那场变故之前的人生写一篇传记,一部属于他个人的编年史。那确实很难,而且多半会很浅薄无趣,甚至令人讨厌,可终究还能写得出来。他可以大概地推断出所有他记得的重要事件是按照什么顺序发生的,把它们像收纳杂物那样逐一归类到不同阶段的框架里:父母离婚是小学发生的;认识周妤已经是初中;高中与大学正是俞晓绒进入他生活的高峰时段;刚撞见荆璜时他正在公司的销售部门里鬼混。
但,丘地上的事无法被这样分类。在这里,他对时间的感知已完全模糊,季节轮转仅在恍神驰思之间。“年”、“月”、“周”的概念已绝少再为他使用,因为它们完全缺乏实际意义。此地的昼夜周期与季节循环与他故乡截然不同,他也试过进行换算:按照这里每天有三十二个小时为标准,一个完整的循环季(包含潜伏季、短狂乱季、苏生季、长狂乱季)的总时长大致接近他老家的五个月。但每个循环季的天数却相差极大,似乎遵从着某种更长的周期性规律。他试过靠严格记录天数来分析它,但中间却总是由于忙碌或惰性而中断。说到底,这是因为计算具体的天数对他缺乏吸引力。没有露天狩猎或耕种作物的需求,更精准地预测气候或鳞兽的生理周期就看不到任何实际好处。何况他还总是要时不时地去一趟山里,陪一陪感到寂寞的菲娜,拿点泉水来做研究,或者单纯就是去云遮雾绕的石壁前骂一顿出气。如此一来,他对时间的直观感受就变得更加扭曲失真。
从他第一次踏上丘地,直到加维带着东西来看望他的那一天,这期间到底花了多久?他无法回答,甚至可能连米菲也无法回答,因为有段时期它完全地沉浸在了地下,很可能跟罗彬瀚一样错过了许多个昼夜。可是既然已经有如此多个循环季来至他面前,又飞快地流往了历史深处,那么至少已经有好几年的光阴过去了,甚至可能已经有十几年过去了。这个结论经常令他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无论如何他都不觉得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距离他刚踏上这个地方仿佛只是几周,几天,几个小时——再怎样也不可能超过几个月吧?怎么可能他已经在这里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呢?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他没有真切感受到自己发生了什么大的变化,既不更成熟也不更苍老。
他最多只是觉得很忙碌,时时刻刻都有事情可做,都有新的情况发生。但这种忙碌也并不能让人产生真正的时间感,更像是坐在电脑前打某种高难度的策略游戏。在完成了无数个细碎磨人的任务以后,也许在游戏里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但对于坐在电脑前的玩家而言,这不过是熬了一个格外费神的通宵而已。当他终于伸一伸懒腰,决定先从游戏中退出来,去吃点东西再睡个好觉时,现实世界的时间才会真正地开始流逝,而游戏里发生的一切在现实面前都将变得无关紧要,至多成为与朋友聚会时随兴提起的谈资。那时他可能会说“这个任务简直是故意恶心人”,或者“其实我还挺喜欢那个角色的”,但他绝不会跟对方把整个游戏的剧情详详细细、从头到尾地说一遍。那实在太傻气了,会显得像个过度痴迷的狂热粉丝。况且他也压根做不到,因为他能说出来的绝非完整的历史,也不是按时间线准确排序的重大事件,而是由因果关系串联起来的一系列任务线:为了驱赶那些在苏生季前来骚扰的外来者,他做了怎样怎样的努力,最后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而为了得到更多品质优良的新生儿,他又做了哪些哪些的事情,并且遇到了如此这般的困难。
尽管所有的工作在处理过程中是穿插交错着进行的,他的记忆却完全无视时间的天然索引,自顾自地组织了另一套逻辑。这些事在他脑海中仿佛是些不同类型的流程线,在各自的时空里完全独立地进行着。有些工作非常简单,差不多只要应对三四次节点变化就可解决,有些则像是那种最令人咬牙切齿的大型连锁任务,看似只是要办成一件最简单的事,实则却是穿针引线,非要人跑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做尽各种看起来鸡零狗碎,与核心目标毫无关联的杂活儿。不幸的是,那条他无可逃避的主线基本属于后者。
所以,如果未来有一天——这仅仅是假设上的一天——有个因为生得太晚而对这段古老历史缺乏了解的朋友坐在他面前,在某个时间相当紧迫的情形下对他要求说:“阿耶奇,讲讲你是怎么办成那件事的吧。”
那时他将短暂地陷入沉默,回想那早已被记忆重构成无数条零散线索的往事,然后捡出其中最繁琐和凌乱的一条。他最终会说:“好吧,但这件事有点复杂……我得先从那颗种子的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