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岩漠边缘的雾气稀薄处,他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垂直隧道。
隧道如今也是山石质地的了,里头狭窄又凹凸不平,有石化藤蔓般的纹理,一个缺乏洞穴探险经验的人很容易卡死在里头。不过,罗彬瀚有影子帮忙,所以还是冒险钻进去了。他一直深入到隧道底部跟他肩膀差不多窄的地方,实在钻不进去了,才被迫停下来。
他在黑暗里观察隧道侧方那些拳头大小的细孔;当初米菲的众多触须会从这些四通八达的细孔里伸出来,在外部的大隧道里合股,然后才爬出地面和他说话。彼时的隧道内部全是被根系黏合的湿土,而如今完全变成山岩了。他下来的途中好几次被尖锐突出的石面纹理刮伤,就像以前他被土中根系蹭到一样。
隧道里没有声息。他对着那些黑沉沉的细孔洞放声呼喊,想要引起任何栖住在里头的东西的注意。过去他只要走到地表的隧道口,碰碰留米菲的感应须就行了;而现在任凭他怎么喊叫或敲打岩石,发出去的召唤信号也只是在空荡荡的巢穴里来回撞击,直到彻底平息。他不禁要怀疑,这巢穴里头的居住者们也已经变成山岩的一部分了。是否存在这种可能性呢?假如这个地方的变化是突然产生的,一夜之间某种石化诅咒把范围内的目标全都了魔山的一部分,就像是被洪水或火山灰袭击的古城,所有来不及逃走的生命,不管是最坚韧的植物还是最聪明的动物,全都被谋害了;那谋害它们的凶手身份是一目了然的。假如他要对此假装诧异或一言不发,那么纵然先前他没有预见到这个情况,现在也成了一场事后追认的献祭。
他没有答应过要付出这样的价钱。这完全就是一场诈骗。而要是他上过这样的当还继续乖乖地吃饵,那真是天生的一盘好菜了。他冷静地从隧道里爬出来,把刮得到处都是血口的衣服尽量抚平,又继续往雾气的边界走。他要先准确估量自己的损失究竟有多大,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这被魔山吞噬的区域仅限于整片丘地吗?还是说连外头的荒野都未能幸免?
这是最坏的结果,但可能性并不高。有一个迹象对他暂时是有利的。在这片广袤的岩漠上,他没有发现神话故事里的石化诅咒通常会制造出来的那类产物:被变成了石头的草丛与动物。除了地面上某些规律的凸起酷似昔年铺设在草丛间的公共道路,而迷雾间偶然露出一两堆石质建筑的残骸,他没有见过哪块石头长得特别像一只鳞兽。或许它们并不是被杀死了,至少不是全死了。
设想一下,如果他眼前看见的这种变化,并非在眨眼之间完成的,而是以某种缓慢的方式日复一日地推进,那么周遭的居民当然也会注意到,并且及时地撤离。至少米菲肯定会及时地撤离。它是个非常谨慎且爱惜生命的家伙,想必不会突然间也发起神经来,明知陷入死地还不肯卷铺盖跑路。它倘若是决心要跑,也必定会最大程度地减少损失,自然会带上它积攒的大量素材与养殖员;而为了在将来灾难结束后不引起他的埋怨,它在条件允许时就多半会捎上加维和骄天。倘若如此,情况就不会特别糟糕,丘地的旧居住者们只不过是战略转移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
在抵达雾障的尽头前,最好的情况与最坏的情况在他脑袋里反复拉锯,两边都有各自的证据与漏洞,而他现在最需要也最弄不清楚的一项线索是时间:从丘地上的视角看,距离他上次离开到底过了多久?他无法从周遭的环境里得到答案,因为这里处处都是超自然的现象,用地质学或植物学的常识来分析不见得比盲猜更准确。从过往经验来说,他在山里逗留的时间,即便算上那段被魔曲催眠的时间,也不应该超过半天,换到外头也就是大概五十天。五十天里是可能会出现很多意外,但要作为一整个丘地的末日就太短了;他发现的许多建筑残骸,以及残骸上的种种人工痕迹都在暗示丘地荒废的时间远比几十天要长。那些新旧差距极大的刻痕,假定并非蓄意作伪,是不可能在短短几个循环季内形成的。鉴于这一最容易分辨的证据,他基本可以推断,自己确实是被山里的东西摆了一道,不是在空间而是在时间上。
他想起了那首致人昏眠的曲子,还有他在昏沉之间看见的种种幻象。那东西在他醒来后说了什么来着?——希望那首曲子能增进他的“理解”,为了“接下来的事”。这下他可算明白那东西想要他“理解”什么了,而由此产生的第二个预告——那东西说他将很快再回石室去,自然也难免要一语成谶。他当然要回去,并且将带着一根藤鞭或石矛回去。他才不管那王八蛋现在住的是谁的身体,或者有没有可能真的让他得逞,反正他现在铁了心要试一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