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捏着那张纸走进了隘谷路。在进去以前,理智让他犹豫了片刻,觉得眼下并非算账的好时机。米菲仍在对那些受了伤的俘虏进行检查和救治。它估计这个过程不会很快,俘虏们最终能否活下来得看它们自己的运气和体魄,最终结果至少要等到六个小时后才能确定。在这期间它也不能侵入俘虏们的头脑进行思维探查,因为它们基本上都处于昏迷状态,有大量神经反应无法控制。基本上,这段时间里没什么是他能做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擅自离开就是稳妥的。在他把止过血的俘虏们搬回丘地时,米菲去替他检查了那个陷坑,为他解释这个简陋但巧妙的伏击工事是如何在十个小时内完成的。那涉及到一些自后方延伸至陷阱点的隧道,还有一类作为陷坑表面支撑物的薄板与伸缩柱。伏兵们先自隧道挖掘至陷阱点,然后向上搭建支架和薄板。它们做得非常娴熟和精准,可以想见是久经训练的。
它们的数量其实没有罗彬瀚感受得那么多。按照米菲的计算,被他杀死在陷坑里的鳞兽——看到他的脸色后它又改变了表述,把统计口径改为“陷坑里确认死亡的生物数量”——总共是五十六只,再加上俘虏与陷坑外的尸体,总共有六十四只鳞兽留在了伏击地点。在隧道里它还发现了一些血迹,因此认为有少量的幸存者逃跑了,或者说是撤离了;这两者的区别在与它们的离开究竟是纯粹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准备另找机会卷土重来。
罗彬瀚在心里更认同后者。他仍然没有从掉进陷坑后发生的事里回过神来,并且认定这些家伙是压根就不怕死的,因此最合乎逻辑的推论就是它们将会卷土重来。它们将带着更多的援军,没准是无穷无尽的援军卷土重来,因为显而易见它们早已经实现了全自动流水线型的高速繁殖,可以像战略游戏那样随心所欲毫无成本地爆兵,因此它们才能不惜性命到如此嚣张的地步,还能一直不被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消灭。
米菲并没有把他这个合乎逻辑的精妙推理当一回事。它肯定是发现了他的不高兴,但未必理解这种不高兴的来源。眼下不是个探讨个人情绪的好时机,因此它建议他在这段时间里研究一下路弗给他递来的纸条。不同于罗彬瀚主张的疑罪从有,它认为这张纸条确实是从山里递来的。即使罗彬瀚已经明明白白地给它看了纸条上的内容,而那只不过是张由污水渍形成的轮廓朦胧的抽象画,它仍然主张这不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罗彬瀚让它解释解释这画是什么意思,它承认自己也不明白。“一个神话。”它说,“这是你的狗告诉你的。”
而那是纯粹的胡说八道,罗彬瀚告诉它。他现在需要的是一种合乎道理的解释,一种科学的与野生动物共存的交涉方案,而不是一个神话。再说这到底是个什么神话呢?在那张纸上没有任何文字,或者可能是文字的符号与花纹,那明明白白地就是一幅画,尽管它是由铁锈状的灰黑水渍洇染形成的,但任谁也瞧得出那是一只体态瘦长而双足站立的鳞兽的背影。它很像是曾经站在星光下扰乱了他,在荒原上招引了他,最后还被他失手干掉的那个倒霉家伙。可毕竟所有的鳞兽抛开体型差距在他看来都是长得很像的,而画上这个身上没有那种亮闪闪的贴片花纹。事实上它连鳞片的纹路都看不太出来,因为它的躯干部分是扭曲模糊的,细节可能是被魔犬的口水给洗掉了,只剩下一团混乱污浊的水晕,就好似这背影被裹在漂浮的纱雾里,只能从它的脑袋、肩膀和尾巴来判断它的体型。除此以外,这张纸上再没有其他的内容。
罗彬瀚怀疑画面里的某些重要信息已经被路弗的口水洇掉了,但是那条死狗坚决不认。它一直像被电击似地在丘地边缘蹦跶个不停,不肯解释它为何又变得如此亢奋,但却不停地问罗彬瀚:“你要怎么做?怎么做?啊?你打算怎么做?”对此罗彬瀚也做出了清楚的回答。他一确认它无法提供任何有意义的信息,立刻就用脚踹烂了它的屁股,然后拖着它丢到了丘地外头,让它安安静静地死挺在野地里,然后他才捏着那张画纸去找米菲。自然,米菲也无法解释这幅画。如果这是一幅以神话故事为题材的画作,那也显然是属于鳞兽的神话。
鳞兽会有自己的神话吗?他询问米菲这从生理结构上是否有可能——基本上也就是在问,鳞兽是否具备虚构想象的能力,并且有一套将之表述成型的方式,无论是口头的还是文字的。当然这里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鳞兽们并不需要学会虚构故事,它们真的有一个活生生的嗜血邪神需要信奉和祭祀;倘若事实果真如此,情况反倒要简单多了,他可以谅解它们出于宗教信仰而做出的任何发疯行为。他端详着这个被狗口水给玷污的鳞兽之神,想象原来是这么一个东西如创世神般构建了他目前所处的天地,就像有一条魔法银龙在无边火海中构建了玻璃球般的世界……他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假设,因为这个画中的形象虽然诡异却缺乏世界之主的威严,更像个在穷乡僻壤里糊弄愚民的毛神野鬼。假如他能够选择自己的任务目标,他宁愿被派去干掉这个东西而不是研究怎么织布。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觉得这画上的家伙不怎么厉害也可能只是一种偏见,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它的形象并不以他的种族为原型,而是个明显的鳞兽之神。
米菲觉得他不应该这么早下定论。这幅画的真正意义还有待商榷,不过既然它在这种时刻被递到了他手上,他们可以假定它的出现是为了解决一些他们正在面临,或即将面临的问题。罗彬瀚告诉它这张破纸条什么也解决不了,因为他现在最大的需求就是想知道要怎么和这些该死的鳞兽沟通。他该去找到这张纸条上的鳞兽之神拜拜码头吗?或者使用暴力威吓?这两者都很不切实际,因为他甚至不知道纸上这个东西在哪儿,或者是否真的存在。
最后,米菲提出了唯一具有实操性的建议。“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山里那个东西呢?”它说,“这是他给你的,他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他会直接告诉我吗?”罗彬瀚态度很差地反问,“你还没发现那东西多喜欢打哑谜?”
米菲并不了解居住在群山最深处的魔鬼。然而它抛出了一句堪称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它说:“试一试又有什么坏处呢?”
罗彬瀚觉得这句话可能是米菲从某个电视广告或直播营销里看来的。其实这句话根本就不是真理。它错得离谱。过往经验表明有无数的灾难性事件都是从“试一试”开始的。可该死的是这句话有股天然的魔力,会把听见的人像鬼打墙那样包围起来;被害人可以凭着自己的理智到处兜兜转转,但最终会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糟糕念头的欲望起点。这就是为什么医生们总是要从不同的求助者嘴里取出灯泡。现在米菲就是把这样一个形状危险的灯泡放到了他面前,而他,他居然还真的想试试。到底能有什么坏处呢?只要他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个能顺利塞进嘴里的东西最后总是可以取出来的嘛。
他的理智开始寻找一条远离诱惑的道路。“万一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呢?”他挣扎着说,“那些发神经的家伙随时可能会再出现的。如果我在山里耽搁得太久,你们要怎么办?”
米菲并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隐患。它指出鳞兽尽管对他凶残却并非没有战术头脑。在发动悍不畏死的攻击前,它们是懂得要运用技巧来使己方占据优势的。因此,在这次失败后,它们即便要卷土重来也会做更充分的准备,集结更多的兵力或策划更高明的战术。而这无法在短时间内搞定。罗彬瀚只需要注意长话短说,别在山里头浪费太多时间就行了。即便鳞兽们真的在他进山的时间里入侵丘地,米菲也可以先把那两个小家伙藏进巢穴里,然后大规模释放各种扰乱物质。它觉得要是能这样反而会比罗彬瀚出手更好,毕竟他的攻击范围有限,而一旦被逼近又很难控制杀伤。
它的评价叫罗彬瀚有点挂不住。他实在不想再去回忆陷坑里发生的事,为此甚至愿意把灯泡放进嘴里。“那么,”他像要得到专家支持似地问,“你觉得我应该现在就去问吗?”
“为什么不呢?”米菲说。它好像已经发现这个句式对罗彬瀚十分管用。
罗彬瀚去了。他觉得与其在米菲抢救俘虏的数个小时里没完没了地徘徊、叹气、胡言乱语并试图停止回忆他刚才犯下的蠢事,他确实应该去干点正经事,用更新鲜的烦恼和灾难来掩盖旧的。他不会在这件事上抱很大的希望,如果山里那东西在见面三分钟内不肯提供任何有效信息,他应该拔腿就走。
他最终走进了隘谷路。一旦进入这个时间黑洞,所有浪费光阴的犹豫就变得极为昂贵了。他的脚刚沾到草地就开始飞奔,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冲进那间石室。因此他跑得目不斜视,差点就没看见那个坐在泉水边的人。幸而风声与雾气都给了他提示:回荡在山岫间的韵律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急促而混乱,而盆地内的雾气如游鱼般活跃地穿梭着,不断呈现出种种过分具体又怪异的图景。那种种扭曲翻滚着的魑魅魍魉与断壁残垣的幻象总在他眼角余光边掠过,可当他正眼去看时却发现只是雾气造成的幻觉。整个盆地突然变得如此诡谲而活跃,令他不得不改变了直奔石室的计划,想着至少得看一眼总在泉水边睡觉的菲娜是否安然无恙。
可是这一次菲娜并不在泉水边。它也许是自己溜出去觅食了,也许是被泉水边的新访客给吓走了。占据它位置的是那个罗彬瀚正准备去找的人。他正坐在那儿望着隘谷的方向,仿佛在欣赏雾气的变幻,然而眼睛依然没有聚焦——这个奇怪的特点早已为罗彬瀚暗自思索了很久。对方毫无疑问是有视觉的,至少是有某种足以替代视觉来维持日常行动的感知力。可是为何所有被魔鬼恶灵附身的人总是在眼睛上显露出异样呢?还是说被附身者的五感实际上都已不再正常运作,只是唯有眼睛会较为明显地暴露?他没空细想这个问题,也无暇像平时那样逞嘴。他现在是真正的一寸光阴一寸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