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世书·阿耶奇记》
到了大会的第八日,负责述说的人名为帕诃兑,是边地来的隐士。他的鳞片光如虫脂,体态修长,尾节匀称,三秀皆备,为时人称道的美男子。他的声线如沁芳油,且精通众族的韵律。
帕诃兑是医者,亦是歌人。他说:
高天之上的迷障,洞穴之下的根系,自世界诞生时即已存在的一切,及其后融入根系的先祖之灵,我说讲的故事皆由它们见证。
自世界的第一枚卵孵化以来,五十六巢鳞循季过后,阿耶奇诞生于迷丘之内的巢穴中。阿耶奇孵化以前,他所属的巢穴于上一个潜伏季润化,尸毒弥漫于育厅,所有的卵皆遭侵害。他的祖先之灵渗入根系,使其提前孵化,这才得以从育厅中逃脱。他在巢穴之上的丘陵中长大,从此不再回归地下,这就是迷丘族移居地上的起始。
听众说:
美鳞的衔壳者啊!你所说的故事我们亦有所耳闻。贵族的医术、纺术与农学都令边民们心生景仰,对你所说的话我们深感信服。但想初生的幼儿如何能从家族的尸毒之障中逃脱?它的肢爪没有力气,它的眼目不能见光,巢穴的深邃就如天障的高远,是何神力帮助贵族的始祖逃脱润根的归宿?请你再将这佳话仔细言明。
帕诃兑说:
诸位可知天之迷障在苏生季收往何方?其后落下的源水在潜伏季存于何处?那就是世间的各处奥妙之地。我族世代居住的丘陵地,内里正有一处天障的巢穴,每逢苏生季时,化身天障的灵蛾自天上归来,去往巢中休息。它的巢穴就在地表的高峰上,与天相接,又有源水自底部流出,润泽丘陵,滋生灵草。我族的祖先对此十分恭敬,特意将灵草的根系留在巢中,使其自由生长壮大。阿耶奇初生以后,未受喂养,饥饿难耐,又闻见根系的芳香,于是张嘴啮食。他因食了源水之根,受到灵蛾的恩佑赐福,一夜之间便长大了,自此才有力气逃出巢穴。
众人听后同声称颂,赞叹说:
这就是惜根者的功德啊!珍惜巢中草虫的人,即便弱小贫困,根系之灵也不叫它灭绝。
有人说:
美鳞者,请您再说一说阿耶奇后来的事。我听闻他曾活过十室鳞循季,寿命是常人的数倍。这些可都属实?
帕诃兑说:
阿耶奇力大无穷,长寿不衰,让旁的巢穴不敢侵犯,这都是吃了源水之根的缘故。他的后代众多,又常留下异族的幼儿,教他们如何在地上筑巢生活,且保护他们不受游队的清理。迷丘族便是如此壮大的。除了教授地面筑巢的方法,他与他的子女们又发明了粒纺术,在丘陵地找到了虫卵草,克服了死尸中的凶灵与毒气,这些故事我都可诚实地向你们诉说。
众人听了都很欣喜。又有人说:
美鳞者,我曾听闻,凡有修行的人必在外表上显露不凡。这件事可属实?
帕诃兑说:
根系的好坏可从枝叶的状态看出,这是真实不虚的。阿耶奇刚出生时,因吃了源水之根而一夜长大。他的身躯已如成人,幼时的鳞片却不及生长,在里头的血肉筋骨膨胀时纷纷脱落了,只有脸上剩有半面完整。后来他在地表上游荡,人们看到他的样子都心生惊骇,以为他是生来无识无感,只会喷吐毒息的无鳞者;但见他能够自如行走,又怀疑他是被根系中的恶灵夺占躯壳,于是屡屡尝试将他杀死,怕他将剧毒的呼吸散布出去。
阿耶奇的躯体虽已成年,心智却仍如幼儿。他看到游队时不知躲避,也闻不懂告诫。谁攻击他,他便也将谁撕碎。他的呼吸虽不喷吐剧毒,死在他手上的人却众多。具体的数目,有的人说有一巢,有的人说有十巢,有的人说有十室鳞。但凡游队遇到他,便没有能够回去的。因他出生时没有家族教导,且不曾吃过人的食物,他的外貌和作为都是如凶灵般的。
众人听闻,俱都惊诧。帕诃兑又说:
在生出智慧以前,阿耶奇从未吃过人的食物,因他是吃了源水之根长大的,外形和常人不同,也自以为是另一种生物,而不把自己当做是人。灵蛾的力量留在他的身体里,尤其是血里。他的血能遮蔽沙丘的光彩,就如迷障遮蔽天空的光明。因着这缘故,他不知道人的食物应是从土与草叶中来的,而是去灵蛾的巢穴底下找源水喝。每一次喝完源水,他便要呼呼大睡,连过数日或半个季节才醒来。他醒来后,便自己去丘陵间游荡;觉得寒冷,就把干枯发黑的根须盖在头上,又把灵蛾蜕下来的皮裹在身上;觉得寂寞,就同丘地里活跃的根系之灵对话。他能同植物的根系对话,却听不懂人言,闻不出人的韵律和语气,这也是吃了源水根的缘故。
有一天,阿耶奇在丘地边缘游荡,碰到了苏生季的游队。游队带头的首领,乃是当时最大的家族覆轮中的最勇武者,人称千轮,又叫夺珠者。他仪表堂堂,体如藤枝,鳞如虫脂,巍巍然如不朽的巨峰;他的衣饰光彩夺目,华贵非凡,精美胜过虫巢的裹丝。
千轮看见形貌可怖的阿耶奇,以为是根系里的凶灵出来作祟,连忙召集游队商议对策。他请教随队的巫师,问要如何对付行走的无鳞者。
巫师说:
要对付无鳞者,最需小心的是它们的吐息,因此切不可与它们靠近说话。但凡接近的人,要抱必死的决心,且在杀死它后要将它深深地掩埋,不可使尸毒泄露。
千轮知道此战凶险,思来想去,心生一计。他召来族人,挖掘出巨大的陷坑,陷坑的宽阔如育厅,深邃如裂谷,在表面盖以密织的杆网,又备了如山高的垒土,由百座脂轮的宝车装载。然后他站在陷坑上,引诱阿耶奇过来向他喷吐毒息。
阿耶奇瞧见他立在远处,对千轮那英武的身姿与辉煌的仪表深感好奇,果真就向陷坑走去了。他刚走到半途,忽然听见震耳欲聋的巨响,脚底的大地便裂开了。那巨大无比的陷坑,光是开裂时扬起的烟尘便高不可望,好似登上迷障的悬梯;陷落之深,足以叫一个家族在里头建立巢穴。阿耶奇摔落到坑中,知道自己中了诡计,于是狂怒地向千轮奔去。
如黑蚰般挺拔俊的千轮,在事前将一条宝绳拴在腰上,本想靠族人们将自己拉出陷坑,随后往要将阿耶奇活活埋葬。他以为无鳞者必然行动缓慢,谁曾想阿耶奇快如疾风,一口便将悬在他腰间的宝绳咬断了。陷坑外的众人见千轮没能逃出,便不能将宝车内的土倾倒下去,全都站在坑边心急如焚。投手们用磨尖的石头去砸阿耶奇,巫师们也吼出驱邪的咒语,想要震慑阿耶奇。他们不知阿耶奇并非真的无鳞者,因此也不惧驱邪的咒语。这些人对他无可奈何。
性如野兽的阿耶奇直奔千轮而去,在陷坑中展开了震天动地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多么可怕的景象呵!覆轮一族的俊杰,润化了无数巢穴的千轮,他的武艺高超胜过所有知名的祖先,凛然的眼神与烈火般的气息,使各族的敌人们全都闻风丧胆。他的尖牙无需用硬石磨砺,利爪无需以虫汁淬毒,他的灵巧如一片随风飞舞的薄絮。千轮围绕着阿耶奇展开攻击,使其遍体鳞伤,血流如雨。
性如猛兽的阿耶奇虽然力大无穷,但因不曾吃过人食,一直未能长出鳞片,身躯便如幼儿般娇嫩脆弱。他屡屡被灵巧的千轮所伤,蕴含源水的血汩汩流出身躯。那血因受了源水的影响,颜色总比常人更深,红时如残阳,黑时如沉夜,且如草汁般没有人的气味。他的血流了出来,由迷障灵蛾浸泡过的源水也因此流了出来。被外头的太阳久照,晒干了其中的水汽,于是又重新化为了灰黑的迷障,弥漫在整个陷坑中。
天色将黑的时候,阿耶奇的血已因受伤而快流尽。千轮以为自己就要得胜,便疏忽大意,被突然升起的迷障遮蔽了视线。他在黑暗中绊倒了,且发出了声响。不受迷障干扰的阿耶奇扑了上去,咬断了他的咽喉。于是英姿如日的千轮便死了。他的死令狂风大作,迷障因此溢出了陷坑,又令他的族人们惊恐发狂,在混乱中掉落到陷坑当中。因此而死的人,还有因迷障的毒气而死的人,据说填满了整个巨大的陷坑。死者的数量,有的人说有半巢,也有的人说是两巢,因千轮是覆轮与谷齿之子。
当迷障散去时,吸尽千轮之血的阿耶奇自尸坑爬出。他因受伤失血,喝下的源水便流出去了;又因喝了千轮的血,人的性情便流进了体内。他的野兽本性被人的本性取代,身上也随之长出了鳞片。他的鳞片、个头、尾节都变得极似千轮,他的性情虽不似千轮骁勇好战,却变得更亲近人,而非根系和源水。他虽消灭了千轮的生命,千轮却杀死了他的兽性。从此以后他虽仍然力大无穷,长寿不衰,不大吃人的食物,他的精神已不再被迷障充盈,而受到草叶与泥土牵引。他的心已成凡人之心。
高天上的迷障啊!这便是千轮死去的故事。洞穴下的根系啊!这便是阿耶奇诞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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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对边地神话人物的原型研究》:
“……在所有关于变形的故事中,‘迷丘族的阿耶奇’是个较为特殊的案例。其影响力自杂居时期一直延续到了聚萃时期,在边地先民们信仰的带有泛灵论和超人色彩的众多鬼神中实属罕有。其中最显而易见的原因,是这一形象与萦绕在聚萃时期的东格络宫廷中浓烈的神秘氛围密切关联。但考虑到《先世书》、《迷丘记》、《众灵考》等边地史诗与志怪笔记的成书年代,其最初的原型人物即便存在,也不可能活到聚萃时期。”
“有许多研究者认为,《先世书》真正的成书年代远比其作者宣称的要晚,或在成书之后又经过后人多次改编,因此书中出现了大量在杂居时代早期不应存在的词汇。如‘脂轮宝车’作为游队的战争工具投入使用,至少要到虫卵草广泛传播和种植,而铸造技术进行了第二次大规模改进以后。那时已进入到杂居时代的晚期,不可能再有萌芽时期的亲历者讲述见闻了。所有关于萌芽时代的记述,根据其故事的主要脉络和众多细节可以推测,应是从聚萃时代残留的各族史诗中采编而来。即便如此,其书最后的成型年代距离东格络的诞生仍有四百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