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任何讨论,在那种级别的难题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吃……吃饭吧。”林涛艰难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机械地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默默地开始扒饭。
整个食堂,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不到十分钟,所有人都吃完了。
他们甚至没有片刻停留,放下餐盘,快步冲回了那个让他们备受折磨的礼堂。
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与此同时,那间被临时征用的保密办公室里,气氛比食堂还要凝重。
老首长、国良、巩教授、张震……一群代表着这个国家船舶领域最高学术水平的大脑,此刻全都围着几张大会议桌,愁眉不展。
地上,已经散落了十几个揉成一团的纸球。墙边的几块大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和结构草图,又被反复地划掉、修改,显得凌乱不堪。
“不对!这个模型有缺陷!”
巩教授,这位在材料力学领域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专家,此刻正烦躁地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擦着额角的汗。
“如果按照这个模型计算,在超空泡完全形成前的过渡阶段,壳体会因为流体压力分布不均,产生一个致命的共振频率!船还没开出去,自己就先散架了!”
他指着黑板上一个复杂的流体动力学方程,几乎是吼了出来。
另一边,张震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负责攻关第二问的耐压壳体设计。
“钛合金强度够,但韧性不足,在深水高压下容易发生脆性断裂。”
“高强度钢倒是便宜,可重量又超标了,根本满足不了动力系统的能量密度要求。”
“复合材料?我们现在哪有这个技术储备!”
他面前的演算纸,已经堆了小山高,每一张上面,都是一条被他自己亲手否决的死路。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天的答辩会,再一次被那个年轻人,用一种无形的方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国良看着这群焦头烂额,甚至开始互相争吵的老专家,心里五味杂陈。
他默默地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将地上的废纸团扫到一起。
这才一个上午,光是演算用的稿纸,就用了快半箱。
老首长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端着他的搪瓷茶缸,一口一口地喝着浓茶。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写满复杂公式的黑板,扫过那些愁眉苦脸的专家,最后,落在了那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试卷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叶安……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抛出这样一道题,真的只是为了考那帮学生?
不。
老首长放下茶杯。
他是在逼着所有人,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去思考那些他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这个年轻人野心太大。
大到让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家伙,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下午一点,考试继续。
礼堂里的气氛,比上午还要压抑。
叶安重新在讲台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一个上午的休息,让他精神好了不少。
但一想到还要在这里干坐四个小时,他又开始觉得浑身难受。
不能再数地板砖了。
他心里想着得找点别的事情做。
时间,在“沙沙”的笔尖声中,缓慢流淌。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礼堂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一些学员,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趴在桌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进入了贤者模式。
但还有一部分人,比如林涛依旧在奋笔疾书。
他的面前,已经铺满了十几张写满计算过程的草稿纸。
他没有试图去完整地解答任何一个小问题,而是将所有问题都拆解开,从最基础的定义和公式入手,一点点地向前推进。
突然,他停下了笔。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草稿纸上,两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公式。
一个是关于超空泡流体形态的偏微分方程。
另一个是关于耐压壳体材料在交变应力下的疲劳损伤模型。
这两个公式,在他的草稿纸上,竟然通过一个共同的中间变量被联系了起来!
林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十个问题,根本不是独立的!
它们是一个整体!
环环相扣、互相影响、互相制约!
耐压壳体的形状,会直接影响超空泡的稳定性!
而超空泡的形态,又反过来决定了壳体表面的动水压力分布!
动力系统的能量密度,决定了续航时间,而续航时间又和通信系统的功耗,以及控制系统的算法复杂度直接挂钩!
这是一个系统!
叶安老师他……他不是在出题!
他是在用这道题,向他们展示一个完整的水下作战平台的设计全貌!
林涛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讲台上,原本已经快要睡着的叶安,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台下那个如同疯魔般奋笔疾书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终于,有鱼上钩了?
那抹玩味的弧度,在叶安的嘴角停留了不足一秒,便被他重新收敛回那副百无聊赖的慵懒之中。
有意思。
总算有个不是纯草包的了。
叶安在心里给林涛点了个赞,随即又靠回了椅背。
一个开窍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这道题,从根子上就不是给他们这群还在新手村挣扎的菜鸟准备的。
能领悟到“系统性”这一层,说明这小子有天赋。但想真正解出来,还差得远。
时间,在林涛笔下那越发流畅的“沙沙”声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大脑此刻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超空泡的稳定性,直接决定了壳体材料的疲劳寿命!
动力系统的能量密度,又制约着通信模块的最大发射功率!
而通信模块的功耗,又反过来影响着动力电池的续航设计!
一个闭环!
林涛的额角,汗水如同小溪般滑落,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舞,一行行复杂的公式被推导出来,又被迅速划掉。
他感觉自己正在用一根小木棍,试图撬动整个地球。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身体与地面接触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礼堂里的死寂。
所有奋笔疾书的学员,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抬起头。
只见在礼堂的中间位置,一个学员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桌上的文具散落一地,那张薄薄的试卷,飘落在他的脸旁。
“啊!”
坐在他旁边的男学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怎么回事?”
“他……他晕倒了!”
讲台上,原本已经开始研究天花板吊灯有多少个灯泡的叶安,眉头一皱。
我靠?
还真有考晕过去的?
他心里疯狂吐槽,身体却已经第一时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讲台。
三两步穿过人群,他来到那个晕倒的学员身边,蹲下身。
他先是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面色苍白,嘴唇发干,呼吸急促但还算平稳。
“低血糖,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休克。”
叶安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头也不回地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李老师!叫医务室的人过来!快!”
守在门口的李老师和几个助教,早就被这突发状况吓得不轻,听到叶安的指令,才如梦初醒,。
叶安解开那名学员制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他保持侧卧,确保呼吸道通畅。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满脸惊慌和担忧的学员。
“都看什么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继续答题。”
学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说,继续答题。”
叶安加重了些许音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但心思却早已不在试卷上。
很快,医务室的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匆匆赶到。
叶安简单地跟医生交代了几句情况,看着他们将那个不争气的学员抬走,心里又是一阵吐槽。
心理素质这么差?
还是我的题太变态了。
等担架消失在门口,礼堂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叶安重新走上讲台,却没有坐下。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年轻脸庞,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这道题很难。”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
“难到让你们绝望,难到让你们怀疑人生。”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希望你们记住,这只是一场考试。”
“考试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满分,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自己的不足在哪里。”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脑子烧干了,可以再学。人要是考没了,那可就真的没了。”
他顿了顿,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所以,待会儿谁要是再感觉自己眼冒金星,头晕恶心,撑不住了,别硬扛。”
“举手报告,我亲自送你去医务室。”
“放心,不算你们交卷。”
他这番半是安抚半是调侃的话,让台下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不少。
几个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学员,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涛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个重新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的年轻老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位叶老师,行事风格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与此同时。
那间被列为最高机密的保密办公室里。
气氛,比礼堂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行!还是不行!”
负责动力系统设计的专家,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三百瓦时每公斤的能量密度!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现在实验室里最先进的锂电池,能量密度也才刚摸到一百八的边!他这直接翻了一倍!”
“通信方案也走进了死胡同!”另一个负责信息工程的专家,痛苦地揪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水下超长波通信,带宽窄得可怜,延迟高得离谱!还想低延迟高保密?他怎么不说直接用量子纠缠?”
争吵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
“老刘!老刘你怎么了!”
一声惊呼,让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黑板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推演了上百个公式的刘教授,此刻正缓缓地向后倒去。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紧闭。
“快!快扶住他!”
国良离得最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刘教授倒地前,将他一把抱住。
“医生!快叫医生!”
办公室里顿时乱成一团。
国良探了探刘教授的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堪称“大杀器”的试卷,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才半天。
专家倒了一个。
他妈的,叶安!
你这出的是题!
还是阎王点卯呢。
国良咬着牙,打横抱起已经陷入昏迷的刘教授,对着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助理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带路!去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