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别人来设计？行啊。”
“到时候，一个接口不匹配，一个数据链不兼容，整个作战体系，就是一堆漂在海上的活靶子！”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刘振被他这番话说得老脸一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老吴说的，有道理。”
老首长慢悠悠地开了口，算是给这场争论定了调。
“这事儿，急不得。”
“那小子，为了那艘船，连着熬了多少个大夜，掉了多少头发，你们是没看见。”
“前段时间，又为了那个什么近防炮的材料，跑前跑后。”
“刚闲下来没两天，你们就又想把他拴在绘图板上？”
老首长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将领，都听出了一股子护犊子的味道。
“弦要是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咱们好不容易才挖出来这么个宝贝疙瘩，可不能把他给用废了。”
吴正天闻言，那张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认同。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来。
“老龙说的对。”
“是我急了。”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仗要是打输了，再想翻盘，可就难了。”
“咱们等得起。”
会议在一片堪称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会议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
老首长走进了隔壁那间只属于他自己的小办公室。
国良早已在里面备好了茶水。
老首长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亲自给吴正天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那姿态不像是对待一个刚刚被自己击败的对手，倒像是招待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老吴啊。”
老首长将茶杯推到他面前，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胜利的笑容。
“这次让你输得这么惨，心里没怨气吧？”
吴正天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沫子，并没有喝。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一片清明。
“怨气？”
吴正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坦然。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我怨我自己这颗脑袋，跟不上时代了。”
“怨我手底下那帮兵，还抱着几十年前的老战术当宝贝。”
他放下茶杯，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锁定了老首长。
“但我唯独不怨你。”
“因为我知道。”
“你这老东西，是真他娘的走了狗屎运！”
“哈哈哈哈！”
老首长被他这番话逗得是开怀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小人得志的畅快。
“不过嘛~”
吴正天话锋一转，那张老脸上，重新燃起了一簇不服输的火焰。
“老龙，你小子也别得意得太早。”
“这次，是你运气好，那小子归了你。”
吴正天猛地挺直腰杆，那股子属于百战老将的不屈的战意，轰然爆发。
“下次！”
“下次要是再有这种机会！”
吴正天看着老首长，一字一顿，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这小子要是分到了我北海舰队！”
“我他娘的要是不把你打得屁滚尿流，我就不姓吴！”
一周后，红星造船厂。
技术科新划分出来的项目研讨室内，气氛与外面那燥热的空气格格不入。
五名年轻人正襟危坐，他们是孙浩从那五十名大学生里，按照叶安的标准，精挑细选出的佼佼者。
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那股子属于天之骄子的锐气与对未来的憧憬，几乎要从他们的眼睛里溢出来。
坐在主位上的叶安，却与这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双脚毫无形象地架在会议桌的桌沿，手里转着一支铅笔，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透着股子“赶紧说事说完我好下班”的从容。
“都琢磨一个礼拜了。”
叶安的铅笔在指节间停住，笔尖在空中点了点。
“那五万吨的散装货轮，该怎么造，你们给点想法？”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底下那五个年轻人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
为首的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名叫张元的年轻人，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扶了扶眼镜，将面前一份画得堪称完美的船体线型图，推到了桌子中央。
“叶总工，我们小组经过反复的论证和计算，一致认为，应该采用目前国际上最主流的单体V型船壳设计。”
张元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属于学霸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们对现有的船型进行了超过二十七处优化，特别是在球鼻艏的曲率和船尾的流线型设计上，我们引入了最新的流体力学模型。”
他指着图纸上那条流畅的曲线，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根据我们的模型推算，这艘船的航行阻力，将比国内现有的同吨位货轮，降低至少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
这个数字一出来，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胸膛都不受控制地挺直了几分。
这已经是他们能在这间小小的绘图室里，用算盘和计算尺，压榨出的理论极限了。
“同时，我们重新规划了货仓的布局，采用非标准尺寸的隔板，将总仓容提升了百分之三点五，并且优化了压载水舱的结构，空载航行时的稳定性也得到了加强。”
张元一口气说完，那张白净的脸上，已经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他看着叶安，那期待夸奖的模样，就跟等着主人喂食的小狗没什么两样。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支铅笔，慢悠悠地插回了笔筒，然后端起桌上那个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浮着的几根茶叶梗。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那五个年轻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说完了？”
叶安抿了口茶水，那平淡的嗓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张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了？”
张元又点了点头。
“行吧。”
叶安把茶缸放下，那动作很轻，发出的声响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被几个年轻人视若珍宝的图纸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画满了心血的图纸，轻轻地捏了起来。
那姿态，不像是捏着一份价值上亿的船舶设计图，倒像是在捏一张擦过桌子的废报纸。
“你们觉得，这玩意儿很好？”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那几个年轻人所有的骄傲。
张元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叶总工！这份设计，我们~”
“垃圾。”
叶安甚至没让他把话说完，就吐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五个天之骄子的脸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把教科书上那些公式背得滚瓜烂熟，能画出一条漂亮的曲线，就算是一个合格的工程师了？”
叶安把那张图纸，随手扔回桌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把阻力降低百分之七，把仓容提升百分之三，就是了不起的创新了？”
叶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属于更高维度文明对低等文明的俯视。
“我告诉你们。”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走到会议室那块早已准备好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你们考虑了阻力，考虑了仓容，考虑了稳定性。”
叶安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明得可怕。
“可你们谁，考虑过时间？”
时间？
张元和那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
“周总要运的是什么？煤炭，铁矿石！”
叶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那股子属于总工程师的，不容置疑的气场，轰然爆发。
“那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最值钱？”
叶安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效率！”
“你们这艘船，在海上跑得再快，能快多少？一天？两天？”
叶安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你们知不知道，一艘五万吨的散装货轮，在码头上，用现在最普遍的抓斗式起重机，装满或者卸空，需要多长时间？”
他伸出三根手指。
“至少三天！”
“你们辛辛苦苦在海上省下来的那点时间，在港口全都加倍还回去了！”
叶安把手里的粉笔，往黑板上一扔，粉笔在光滑的黑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最后啪嗒一声，掉进了粉笔槽里。
“你们管这叫优化？”
张元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也是没有什么表情了。
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人，更是低着头，连看叶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感觉自己这十几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骄傲，在这一刻，都被眼前人，用一种他们无法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方式，碾得粉碎。
孙浩站在叶安身后，看着那几个被训得跟孙子似的师弟师妹们，心里暗自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