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晃了，再晃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没好气地推开国良，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刚才完成的不是一项技术奇迹，而是解决了一道无聊的数学题。
我操，这帮人是没见过飞机降落吗？跟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睡眠不足而导致的，生无可恋的表情。
就在这时，监测车里，杨正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刚刚从打印机里扯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数据记录纸，那张总是白净斯文的脸上，此刻全是油污和泪痕。
他没有去管那架倾注了他所有心血的飞机，而是径直冲到叶安面前，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近乎癫狂的火焰！
“机身G值过载超了百分之二点三！你的索拉得太狠了！”
杨正的咆哮，带着几分控诉，他指着记录纸上那个刺眼的峰值，那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叶安的脸上。
“这要是实战，我的飞机在降落的瞬间，结构就已经出现了永久性损伤！”
叶安甚至没有去看那张纸。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将那张纸从杨正手里夺了过来，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抢一张废报纸。
“是你发动机的瞬时推力补偿慢了零点一秒！”
叶安的眸子里，一片冰寒，他指着纸上另一条不起眼的曲线，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杨正的心脏上。
“飞机挂钩的瞬间，你的发动机还在拼命往前冲，我那根索不把它往死里拽，难道还给它铺条红地毯吗？”
“你要是能把这个延迟，再缩短一半。”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保证，下一次的G值过载，绝对不会超过设计标准。”
杨正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用攻城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刚才那股子因为测试成功而升起的，滔天的狂喜，在这一刻，被叶安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浇得一干二净。
是啊。
他只看到了自己的飞机，成功地停了下来。
却没有看到，为了让它停下来，背后那套更加复杂的系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我~”
杨正张了张嘴，那股子属于顶尖科学家的骄傲，让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远处，那片因为欢呼而显得有些混乱的人群外。
老首长和赵天，并肩而立。
他们没有加入那场狂欢，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两个正为了几个小数点后的数字，争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
海风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得他们那两鬓斑白的头发，在空中狂舞。
老首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去擦，只是任凭那滚烫的液体，顺着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滑落，渗进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衣领里。
“老赵啊。”
老首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仿佛被这戈壁滩上的风沙，磨了整整一个晚上。
“看见没。”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指了指远处那两个还在激烈争论的身影。
“那就是咱们华夏的，未来。”
赵天那张总是写满了焦虑的脸上，此刻也全是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欣慰与骄傲的激动。
他看着那个穿着一身半旧毛衣，手揣在兜里，脸上挂着一抹欠揍笑容，却仿佛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叶安。
又看了看那个虽然被训得哑口无言，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更强战意的杨正。
赵天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的声音，在猎猎的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有他们在，咱们这帮老骨头，总算是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两人没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看着那架在晨光中，闪烁着银灰色光芒的战机。
那画面，仿佛一幅跨越了时空的，充满了传承与希望的油画。
定格在了这片荒凉的，却又充满了生机的戈壁滩上。
“行了。”
叶安拍了拍杨正那僵硬的肩膀，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别在这儿杵着了。”
他指了指那架已经开始被地勤人员拖回机库的战机，撇了撇嘴。
“赶紧回去给你那破发动机写优化程序去。”
杨正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叶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那间属于他的，充满了挑战的实验室走去。
那背影，没有了丝毫的颓唐，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点燃了斗志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叶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了。
那架在晨光中，闪烁着银灰色光芒的战机，最终定格成了报纸头版上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的分辨率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油墨印刷特有的粗糙。
可那股子撕裂长空，一往无前的锐气，却像是淬了火的钢针，透过薄薄的纸张，狠狠扎进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眼球里。
红星造船厂那台挂在食堂门口，用了快二十年的大喇叭，一整天都在循环播放着同一条新闻。
“我国自主研发的第三代超音速战斗机破空，于西北戈壁试飞基地，圆满完成全部测试科目！”
“其搭载的新型涡扇发动机，推重比首次突破两位数大关，标志着我国航空工业，正式迈入世界一流行列！”
消息传回厂里，整个总装车间都炸了。
老师傅们扔掉手里的扳手，把沾满油污的劳保手套往天上一扔，吼着不成调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年轻的学徒工们，则把他们那几个已经快被盘出包浆的老师傅，高高地举了起来，在那片充满了钢铁与油漆味的厂区里，兴奋地抛着。
赵丰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那片欢腾的海洋，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笑得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他知道，那架飞机上，有他们红星厂的功劳。
那根让飞机稳稳停下的阻拦索，就是从他脚下这片土地，一根钢丝一根钢丝编出来的！
而此刻，这场狂欢的另一个缔造者，却正躲在那间熟悉的，乱得跟狗窝似的办公室里。
叶安把腿架在桌沿上，手里捧着那张散发着油墨味的《人民日报》，慢悠悠地看着。
他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磕得咔咔响，那副悠闲的模样，仿佛报纸上那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新闻，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系统，这波热度蹭的，还行吧？】
叶安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句。
【评估：宿主间接推动航空工业技术进程至少提前十五年，国家战略安全系数提升百分之三点七。综合评价：良好。】
叶安撇了撇嘴，将瓜子壳精准地吐进五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的视线，落在报纸上那张小小的，几乎快要看不清的配图上。
照片里，杨正被一群同样激动不已的老专家，簇拥在中间。
他那身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外套，沾满了油污，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歪在一边，那张总是白净斯文的脸上，此刻全是油污和泪痕。
可他笑得，比谁都灿烂。
叶安看着那张笑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
这家伙，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顶用。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不紧不慢地敲响了。
“进。”
叶安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打扰了清净的不耐。
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午后燥热的空气飘了进来。
岳玲抱着一个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都埋起来的，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沉静的脸上，此刻一片苍白，连嘴唇都没有多少血色。
她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个沉重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她整个人，也随之晃了一下，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叶总工。”
岳玲拉开椅子，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疲惫。
“三体船的管线压力测试报告，还有下一批大学生的实习评估，都在这里了。”
叶安终于舍得从那张报纸上移开视-线。
他看着岳玲那副快要散架了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缝。
“我说，小岳同志。”
叶安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身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透着股子审视。
“外面那帮人，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跟过年似的。”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欢腾的景象。
“你怎么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一样？”
岳玲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没办法啊，叶总工。”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像一缕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那批新来的大学生，一个个眼高于顶，比孙猴子都难管。”
“还有那个三体船，您设计的那个模块化补给单元，接口标准跟咱们现有的所有规范都不一样，光是给他们做培训，我就掉了好几斤肉。”
岳-玲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总算是，把您交代的活儿，都给干完了。”
叶安的视线，落在岳玲那略显单薄的，因为疲惫而微微蜷缩的肩膀上。
“有时候，你比我还拼命。”
叶安站起身，绕过那张堆满了图纸的办公桌，走到了岳玲的身后。
岳玲的身体，在他靠近的瞬间，猛地一僵。
她能感觉到，一股子淡淡的，混杂着烟草和阳光味道的，属于男性特有的气息，从身后笼罩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就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别动。”
叶安那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嗓音，在她的头顶，轻轻响起。
紧接着。
一双温热的，带着几分粗糙薄茧的大手，轻轻地，落在了她那僵硬的肩膀上。
岳玲的身体，在接触到那双手的瞬间，如同触电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就烧了起来，那股子热意，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她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凭着脑海里，系统给出的那张清晰得近乎变态的人体穴位图。
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力道，在那几个因为长时间伏案工作而变得僵硬酸痛的穴位上，不紧不慢地，按压，揉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子奇异的穿透力。
一股子酸麻的，却又无比舒爽的感觉，从肩膀的深处，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岳玲那颗因为紧张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那一直紧绷的，如同钢板般的肩膀，也在那双手的揉捏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只有窗外那片欢腾的喧嚣，还在不知疲倦地，涌了进来。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