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那块擦得锃亮的黑板上，随手画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长着翅膀的玩意儿。
“我们要弹射的，是这个。”
“无人机？”负责船体结构的李涛，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玩意儿，能打仗吗？连人都坐不进去。”
“为什么非要坐人？”叶安反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穿一切的精光。
“我们一次性，弹射出去一千架。”
“让它们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淹没敌人的舰队。”
“我倒要看看。”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弧度。
“是他们的防空导弹多，还是咱们的无人机更便宜。”
“是他们的防空导弹多，还是咱们的无人机更便宜。”
叶安这句反问，在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会议室里，像是一枚被拉开了保险销的手榴弹，轰然炸开。
王铁牛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扣在桌沿，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处呈现出一片青白色。
“小叶，你这脑瓜子里装的到底是啥？”
王铁牛猛地站起身，安全帽被他随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千架？你当那是地里的蝗虫呢？说放就放？”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那张充满了金属冷光的图纸上重重戳了两下。
“就算这玩意儿不坐人，它也得有发动机吧？得有油箱吧？得挂炸弹吧？”
王铁牛的嗓门越来越大，震得天花板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一千个发动机，一千套控制系统，这得花多少钱？咱们红星厂就算把地皮都卖了，也凑不齐这笔开销啊！”
叶安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硬糖，指尖灵活地剥开糖纸，将糖块丢进嘴里。
“老王，你还是没跳出那个旧框框。”
叶安靠在主位的椅背上，双脚习惯性地架在办公桌边缘，那副散漫的模样，让在场的所有人面部肌肉都剧烈抽动了一下。
“谁告诉你，无人机非得按战斗机的标准来造了？”
叶安转过头，视线在李涛那张写满了严谨与困惑的脸上扫过。
“老李，你给老王算算，一架歼7的造价是多少？”
李涛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尖在计算尺上飞速拨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按现在的成本核算，一架歼~7大概在几百万人民币上下。”
“那一个飞行员的培养成本呢？”
叶安继续追问，语气里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冷静。
李涛的手指猛地顿住，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吐出一个沉重的数字。
“选拔、油料、带飞、模拟训练~一个合格的飞行员，他的体重是多少，咱们就得喂他吃掉多少黄金。”
叶安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这就对了。”
他从椅背上弹坐起来，右手抓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一个巨大的数字：0。
“我这无人机，不用考虑飞行员的抗过载能力，不用加装生命维持系统，不用预留弹射座椅。”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每一道线条都钉进了众人的耳膜里。
“它不需要飞几千个小时，它只需要起飞一次，飞到敌人头顶，然后~”
叶安做了个向下俯冲的手势，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炸开。”
“它就是一个长了翅膀、能自动找人的超大号炮弹。”
叶安把粉笔往槽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发动机？咱们不用那些昂贵的涡扇，用最简单的冲压发动机，甚至是用报废的摩托车引擎改一改都能动。”
“控制系统？林涛他们刚搞出来的那个逻辑门阵列，一块板子才几个钱？”
他环视一圈，视线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降维打击”的狂傲。
“我算过一笔账，造一架这种自杀式无人机，成本也就几千块钱。”
“一千架加起来，也就够买半架歼~7的。”
“可你们想过没有，当一千架这种‘会飞的炸弹’，同时出现在敌人的雷达屏幕上时，会发生什么？”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丰那张黝黑的老脸因为过度震撼而显得有些僵硬，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烟杆，却忘了装烟丝。
“会发生什么？”
赵丰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会过载。”
叶安走到黑板前，飞快地画出一个密密麻麻的网格图。
“M国人的宙斯盾系统再牛逼，它的火控通道也是有限的。”
“它能同时锁定十六个目标，还是三十二个？”
叶安的笔尖在网格中心重重一点，带起一片粉笔屑。
“我一次性给他塞进去一千个目标！”
“哪怕他的防空导弹百分之百命中，他得带多少枚导弹才够打？”
“等他把第一轮拦截弹打光，正在重新装填的那几分钟空档里~”
叶安的眸子里一片冰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坠入陷阱时的残忍。
“剩下那九百多架无人机，会把他的甲板贯穿，把他的雷达绞碎，把他的指挥塔碾成废铁！”
“这叫饱和攻击，也叫非对称作战。”
“我们是用几千块钱的廉价货，去换他几亿美金的核动力航母。”
“老王，你现在还觉得，这买卖不划算吗？”
王铁牛张着嘴，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他那双常年跟钢板打交道的大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原本的质疑已经被一种近乎信仰崩塌的震撼所取代。
李涛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密集的网格，手中的计算尺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这……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
李涛喃喃自语，额头沁出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领口。
“这是在耍流氓啊。”
“耍流氓？”
老首长那洪亮的嗓门毫无征兆地在门口炸响。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老首长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大步流星跨进会议室，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国良。
“老子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对着那帮洋鬼子耍流氓！”
老首长走到叶安跟前，那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叶安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叶安龇牙咧嘴。
“小叶，你刚才说的那个‘蜂群’，有几成把握能飞起来？”
老首长的双眼里燃烧着一簇熊熊的火，那是属于老一辈军人压抑了几十年的、要在海上翻身的野心。
叶安揉了把被拍得生疼的肩膀，顺手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汽水灌了一大口。
“只要钱到位，材料到位，林涛那帮小兔崽子能把这天都给它捅漏了。”
叶安抹了一把嘴，那副散漫劲儿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横。
“首长，我连电磁弹射的功率曲线都跑通了，弹个几百公斤的无人机，那不跟玩儿一样？”
老首长猛地转过身，视线如两把出鞘的利刃，在赵丰、李涛、王铁牛等人的脸上依次割过。
“你们几个，还有什么屁要放？”
赵丰一个立正，腰杆挺得比船坞的吊车还要直。
“报告首长！红星厂全体员工，随时听候调遣！”
“只要叶总工一句话，老子就算把这身肉炼成钢，也得把这‘蜂巢’给焊出来！”
王铁牛也跟着吼了一嗓子，嗓门震得窗框玻璃嗡嗡作响。
“只要能让M国人吃瘪，老子这把焊枪这辈子不熄火都行！”
李涛捡起地上的计算尺，重新戴好眼镜，那双严谨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狂热的战意。
“叶总工，无人机的气动布局和数据链分配，我带人连夜推演。”
叶安看着这群瞬间被点燃的老家伙，心里暗自嘀咕。
我操，这帮人上起头来，比二十一世纪的键盘侠还要猛。
他重新瘫回椅子里，指了指图纸的一角。
“行了，别在这儿表忠心了。”
“老李，无人机的主体结构得用玻璃钢，必须把雷达反射面积降到最低。”
“老王，电磁弹射轨道的超导材料还没到，你先带人去把储能电容阵列的基座给我钉死。”
叶安打了个哈欠，视线转向国良。
“国良同志，别在那儿装门神了。”
“去给杨正打个电话，告诉他，他那架‘破空’虽然牛逼，但在我这儿，只能当个领头的‘蜂王’。”
“剩下的那九百九十九个‘工蜂’，得让他出点血，把航空部的微型发动机专利给我拿出来。”
国良一个标准的转身，军靴在水泥地上踏出清脆的撞击声。
“是！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室里原本凝重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种名为“狂热”的化学反应所取代。
老师傅们三五成群地围在图纸前，唾沫横飞地讨论着每一个焊点、每一根管线的走向。
这已经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研讨。
这是一场即将席卷全球海疆的风暴，它的风眼，就钉在这间简陋的会议室中心。
叶安靠在窗边，看着远处船坞里灯火通明的景象。
几只海鸟在夜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系统，启动“东风”项目全周期资源监控。】
叶安在脑海中下达了指令。
【指令接收，正在建立蜂群母舰建造模型。】
【核心技术节点：电磁弹射阵列、分布式指挥网络、微型冲压引擎。】
【预计工期：十四个月。】
【综合战力评估：对现役航母编队具备毁灭性打击能力。】
叶安看着视网膜上刷出的绿色数据，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牙痒痒的笑容。
“福特号是吧？”
他低声呢喃着，指尖在那张被揉皱的卫星照片上轻轻一弹。
“等老子的蝗虫放出去，我看你那甲板够不够我洗一遍地的。”
秋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在走廊里打着旋。
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岳玲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走了进来。
“叶总工，赵厂长说，今天晚上全厂加餐。”
岳玲的声音清脆，在嘈杂的讨论声中显得格外悦耳。
叶安闻到那股子浓郁的酱香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加餐？那还等什么！”
他一把夺过岳玲手里的筷子，在那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里精准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
“全体都有！先干饭！”
“吃不饱，哪有力气去砸M国人的场子？”
叶安的吼声在红星厂的上空回荡。
这一刻，华夏海军的未来，在红烧肉的香气与电焊的火花中，正式定稿。
窗外的海浪声越来越响，仿佛在为这间破旧办公室里发生的奇迹呐喊助威。
而叶安，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晚上到底能不能让国良再多贡献出两张特供粮票。
毕竟，接下来的仗，才真正开始。
红星厂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上面原本有些褪色的红星，在探照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璀璨夺目。
新时代的序幕，就此拉开。
叶安猛地咽下嘴里的肉，视线穿透了黑暗，看向了更远的海平线。
那里，一场足以改变全球格局的风暴，正在他的指尖下成型。
“老首长，这方案，您还满意？”
叶安斜了老首长一眼，语气里透着股子调侃。
老首长盯着图纸，眼眶发红，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干！”
那股子被压抑了几十年，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狂热，瞬间点燃了空气。
赵丰那张黝黑的老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安全帽，重重往头上一扣，那动作，充满了要去跟谁拼命的决绝。
可老首长那股子冲天的豪情，在环视了一圈这间被几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室后，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头，迅速冷却了几分。
他那双刚还燃烧着火焰的眸子，落在桌上那张充满了颠覆性设计的“蜂群母舰”总图上，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地方太小了。”
老首长那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在渐渐平息的喧嚣中响起，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不容忽视的现实。
“咱们红星厂现在这个摊子，别说造航母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光是把这玩意儿的零件都摆开，我怕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赵丰那股子刚冲上天灵盖的热血，也因为这句话，而迅速回落。
是啊。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