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赵丰那张写满了“你小子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的脸。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
官大一级压死人。
叶安认命般地,从那堆积如山的档案袋里,随手抽出一份。
他甚至没有打开,只是将那份档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扔回了那堆档案里。
“就他了。”
叶安的回答,云淡风轻。
赵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张刚还写满了狂喜的脸上,瞬间就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就他了?”
赵丰的嗓门,都在发抖。
他指着那份被叶安随手扔回去的档案,那根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叶安的脸上。
“你小子,连看都没看一眼!”
“看什么?”
叶安白了他一眼,那副看土包子的模样,让赵丰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点。
“我这颗脑袋,比你们那堆破纸,好用多了。”
【系统,扫描全部人事档案,筛选具备特级焊工、八级钳工、精密车工技能,年龄在四十五至六十岁之间,家庭负担重,且政治背景绝对可靠的人员。】
叶安在心里,默默地下达了指令。
【指令接收~正在进行数据筛选与交叉比对~】
下一秒。
叶安的脑海里,那上百份静静躺在档案袋里的个人信息,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的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之海!
他伸出手,在那堆积如山的档案里,又随手抽出了十几份。
他甚至没有去看上面的名字,只是将那些档案,一份一份地,扔在了赵丰面前那张空着的桌子上。
那姿态,不像是总顾问在挑选核心技术骨干。
倒像是个地主老财,在菜市场,挑拣着今天中午要吃的白菜。
叶安的手指,在那十几份档案上,飞快地划过。
“就他们了。”
“把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赵丰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十几份被叶安挑出来的档案。
他又看了看叶安那张写满了“这有什么难的”的脸。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识人用人的认知,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不讲任何道理的年轻人,碾得粉碎。
“小叶。”
赵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档案,那上面,赫然是王铁牛的名字。
“老王的手艺,那是没得说。”
赵丰又拿起另一份。
“可这个老刘头,他不是去年刚因为腰间盘突出,办的病退吗?”
赵丰指着档案上的诊断证明,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让他去乱石滩,那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谁说要他去扛钢板了?”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个连说明书都看不懂的傻子。
他指了指那份档案,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穿一切的精光。
“老刘头的腰是不行了,可他的眼睛,和他那双手,还没废。”
“咱们的无人机,里面那些精密的陀螺仪和传感器,需要有人用最传统,也最可靠的手工方式,进行最后的校准和装配。”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这活儿,除了他这种干了一辈子精密仪器的老钳工,谁能干得了?”
“我让他过去,是让他当祖宗供着的,不是让他去卖苦力的。”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以为,我挑的这些人,是随便挑的?”
赵丰彻底没话了。
他看着叶安,那张年轻,却仿佛能将所有问题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脸。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赵丰重重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响亮。
他转身就往外冲,那架势,比刚才还急!
“我这就去把他们,都给你请过来!”
“记住,是请。”
叶安那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从他身后,幽幽传来。
赵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什么意思?”
叶安重新瘫回沙发里,双脚熟练地架在茶几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茶缸。
“告诉他们,新厂区,返聘。”
叶安转过头,看着赵丰那张写满了错愕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工资,翻倍。”
“房子,全分。”
“孩子的上学问题,厂里全包。”
叶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半小时后。
红星造船厂那间最大的,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客户的会议室里。
十二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刻满了岁月风霜的老师傅,正襟危坐。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属于老一辈产业工人的,朴素的骄傲,让他们即便是在这间豪华的会议室里,也丝毫没有露怯。
王铁牛和李涛,赫然在列。
他们看着这群昔日里一起喝酒吹牛,一起在车间里挥洒汗水的老伙计,那两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复杂。
赵丰站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十二张熟悉的面孔,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那洪亮的嗓门,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激起回响。
“各位老师傅,各位老伙计!”
“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
赵丰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真挚的情感。
“就是想问问大家。”
“这身手艺,这身力气,还想不想,再为咱们红星厂,为咱们这个国家,发光发热一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十二个老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一张张写满了风霜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茫然。
一个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年纪最大,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是老刘头。
他那双因为常年跟精密零件打交道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泪光。
“厂长。”
老刘头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一言难尽的沧桑。
“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啥啊?”
“厂里现在发展的这么好,到处都是新设备,新图纸。”
“我们这帮老家伙,连字都认不全几个,去了,不是给厂里添乱吗?”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不是不想干。
他们是怕,自己这身老手艺,跟不上这个飞速发展的新时代了。
“谁说你们是添乱了?!”
王铁牛那洪亮的嗓门,第一个炸响在会议室里,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你们这身手艺,是咱们红星厂的宝!”
“是咱们的根!”
赵丰也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走到老刘头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老刘,我知道你腰不好。”
赵丰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温柔。
“新厂区那边,专门给你留了一间恒温的无尘车间。”
“里面有全厂最好的设备,最舒服的椅子。”
“你的活儿,就一个。”
赵丰看着老刘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眸子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郑重。
“把那帮新来的,眼高于顶的大学生,给我调教出来。”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手艺,什么叫匠心。”
老刘头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爆射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震撼的精光!
“至于待遇嘛”
赵丰直起腰,那股子属于一厂之长的,不容置疑的霸气,轰然爆发!
他环视一圈,那洪亮的嗓音,在会议室里,激起回响!
“所有返聘的老师傅,工资,在你们退休金的基础上,翻一番!”
“新厂区那边,给你们每个人,都分一套带独立卫生间的,两室一厅的家属楼!”
“你们的孩子,从幼儿园到高中,所有的学费,厂里全包!”
“厂里还会专门请省城最好的老师,过来给他们上课!”
“你们的医疗,你们家人的医疗,有一个算一个!”
赵丰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
“厂里,也全包了!”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那十二个老师傅,全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正站在主位上,唾沫横飞,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的赵丰。
“厂长。”
老刘头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老泪纵横。
他猛地对着赵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活儿。”
老刘头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沙哑。
“我们干了!”
“就算是把这把老骨头,扔在那乱石滩上!”
“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