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试了很长一段时间。换成和他同龄的普通半人,绝没有他这样的耐力,早就已经四肢酸软,趴在地上大嚷大叫地呼救了,那尚未来得及走远的同伴们可能也还能听见他的呼声,折回来帮他的忙。可惜,被卡住的是比安,他刚破壳的时候就能从育舱的角落,利用两块垂直墙边的夹角,一点点地爬出去。负责照料的育厅员见了都惊诧地喊他是虫子转世。
他以一种被两根石柱夹住脖子的姿势往高处爬。前脚扒住藤枝,后脚蹬着发力,把那些在竖直方向上卡住他的藤条一根根挤开。这样做叫他的体温迅速升高,为了不至于热得脱力,他只好把脖子进一步地往格柱缝隙里伸,让自己的领褶能够在格柱墙另一侧完全张开,扇动着散热。他的忍耐力因此增强了,可同时却也令自己被更彻底地困住了。真正严重的麻烦往往不是由那些最弱小无力的人,而是真有那么点本事的人制造出来的。比安就正好是有这类不幸本事的人。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比安爬到了格柱墙的一半高度。但这却也就是他的极限了。他还有留存的体力,但是缠绕在格柱墙之间的藤枝却比他残留的体力更强韧。先前他那么用力地推挤,确实把箍住他的枝条从原位挪动了,推到了更高的位置。而随着他的高度攀升,被推动的枝条越积越多,全都密密麻麻地纠缠、堆叠起来,成了一条坚固处丝毫不亚于顽石的软锁。比安想稍微往上挪一挪,它们可以勉强容许;他想从这个庞然伟岸的头枷里脱困,那是在痴人说梦。
他终于绝望了,泄气了,像条没长腿的虫子溜下来,虚弱地趴回到地面上。“吉刻提!”他委屈地、近乎凄惨地喊叫起来,“吉刻提!帮忙!”
没有人回应他。到了这会儿,吉刻提和另外两个已经到了营地,正忙着去她的地窖里检查。比安发觉自己将被孤零零地锁在这儿,一直锁到生生饿死为止,心里不由地惊恐起来。他忘了应该保存体力,一个劲地扯起嗓子嚎叫,指望吉刻提能在远处听见。他并没有呼唤别人,只是单叫吉刻提的名字——在他心里,呼唤吉刻提就等于是叫他们这整个小团体,以及必要时会被吉刻提找来帮忙的每个大人。他没有想过这个地方是否有其他人,跟吉刻提素不相识的人,会被他的叫喊声给招引过来。对于迷丘地与住在这里的各巢隐士们,他不像团体中另外四个年龄大的那样清楚;吉刻提也不愿意向他多提这个地方的神秘,免得他吵着闹着要来。
因此,在比安的心目中,这儿只是一片特别茂密黑暗的荒僻丛林;而且既然他被困住了,现在这里是一片既无聊又讨厌的丛林。他只想快点离开,让吉刻提给他一点吃的,再回到安全的货箱里去睡觉。他叫唤了一阵,没有得到吉刻提的回应,便自己精疲力竭地小睡了片刻。他的脖子卡着,也没法睡得很沉,过不了一会儿就自己醒了,再接着叫唤吉刻提。他叫得声音都哑了,简直已不像他的声音。
突然,他背后的草丛里有一声轻响。比安不禁欣喜地跳了起来。
“吉刻提?”他说,竭力想把头转过去。但他的整个脑袋,连带着张开的领褶都被卡在墙的内侧,只能靠余光勉强瞧见一点点外头的事。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他的屁股后头,正是个视野的死角。
他又叫了两声吉刻提。没有人回答他。比安突然害怕起来,明白身后那个动静不可能是吉刻提,更不会是图卡或耶兹瓦兑。那是个什么呢?
“谁?”他叫道,明知不是却还在坚持,“吉刻提?是吉刻提?”
还是没人回答他。他停止了领褶的摇扇,不出声地抽动起鼻子——那只是种对同伴们日常习惯的枉然的模仿,他几乎是什么也闻不出来的——也尽量别过脑袋,用耳孔对着身后。但自从那一声轻响后,再没有别的动静发出来了。
那可能是一只大虫子从高处的枝头跌下来了。然而,他没听见附近有虫鸣声。那只虫子是摔晕了吗?还是刚好不爱叫呢?他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只可能是这个答案了。只有虫子才会对他的提问这样不理不睬。而假如那是一个路过的人,见他被卡在这里,总该要出声问问他的情况,而不是一直站在那儿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