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风,带着一股子洗刷了天地的清新,卷着咸腥味,从半开的窗户灌进小红楼。
办公室里,龙正华一根接一根,脚下的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个小小的坟包。
国良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那张总是冷硬的国字脸上,却也难掩一丝紧张。
巨大的海战沙盘上,那艘崭新的“东风”号航母模型,被放在了最中央的位置,周围象征着护航舰队的蓝色小旗,如同众星拱月。
门,被推开了。
叶安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那件破夹克上还沾着几滴香槟的痕迹,那是刚才在庆功宴上,被那群疯了似的老师傅们强行灌的。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也没敬礼,直接一屁股就坐在了老首长对面的沙发上,双腿往茶几上一搭,整个人陷了进去。
“首长。”
叶安从兜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我这份答卷,您还满意吗?”
龙正华摁灭了手里的烟头,缓缓地,从那张被烟雾笼罩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叶安的面前。
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浑浊老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国良从未见过的,复杂得可怕的风暴。
有狂喜,有震撼,有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一丝被现实冲击得几近恍惚的,巨大的不真实感。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糙的手,没有去拍叶安的肩膀,也没有去指点江山。
他只是缓缓地,落在了那艘冰冷的,却仿佛拥有着滚烫灵魂的航母模型上。
指尖,从那平滑的飞行甲板上,一寸一寸地,轻轻划过。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满意?”
许久,老首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股子被岁月反复打磨后的疲惫。
“小子,你知道吗?”
龙正华转过身,他没有看叶安,而是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蔚蓝的海面。
“二十年前,咱们从乌克兰手里,买了艘空壳子回来。”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那艘船,叫‘瓦良格’。一堆连锅炉都炸了的废铁,没有图纸,没有动力,连船舵都被人焊死了。”
“为了把它拖回来,我们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被人家堵了一年半。全世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他们说,华夏人,就算把这堆废铁拖回去了,也永远造不出一艘真正的航母。”
龙正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那时候,就站在这扇窗户前,看着那张海图,一看就是一整夜。”
“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自己的航母?不是买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是咱们自己,一榔头一榔头,敲出来的!”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我幻想过!”
老首长的咆哮,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半个世纪的,巨大的悲怆与不甘!
“我幻想过一万次!它下水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过它可能会有点丑,有点慢,甚至可能刚出港就趴窝!”
“我想过我们可能要花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摸索,去试错,去拿人命填!”
他走到叶安面前,那双通红的老眼里,死死地锁着他。
“可我他娘的,从来没想过!”
老首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
“它会是这个样子!”
“原地掉头!饱和弹射!无人机蜂群!全频谱压制!”
“它不是在海试!它是在告诉全世界,什么他妈的,叫未来海战!”
龙正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泪水混着那股子不讲道理的霸气,肆意地流淌。
“我幻想过一万次我们胜利的场景。”
老首长看着叶安,那张年轻,却仿佛扛起了整个时代希望的脸,声音沙哑。
“可没有一次,有今天这么震撼。”
“也没有一次,有今天这么……不讲道理。”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颗已经快要被口水融化了的水果糖,咽了下去。
甜。
甜得有点发苦。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双搭在茶几上的腿,坐直了身体。
“首长。”
叶安看着老人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抹郑重。
“那只是个开始。”
龙正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叶安,那双通红的老眼里,那股子激动与狂喜,渐渐地沉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要将整个未来都看穿的锐利。
“对。”
老首长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走回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拿起那根红色的指挥棒。
这一次,他没有指向东海,也没有指向太平洋。
他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了那片占据了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的,深不见底的,蔚蓝色的海洋上。
“航母,解决了我们在海面上的问题。”
龙正华手里的指挥棒停在世界地图的深蓝色区域。
叶安瘫在沙发上,嘴里嚼着水果糖,糖纸被他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
“首长。”叶安开口,声音不大,“您下一步计划,不会是核潜艇吧?”
龙正华握着指挥棒的手顿住。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叶安身上。国良也转过头,眉头微皱。
“你怎么猜到的?”龙正华问。
“感觉。”叶安吐出嘴里的糖渣,“航母是盾,也是明面上的长矛。022隐身快艇是近海的匕首。”
叶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太平洋中心。
“但真要掐住对面的咽喉,得有一把藏在暗处的毒刃。目前我们的水下力量,是个大窟窿。”
龙正华放下指挥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确实是个大窟窿。”龙正华叹气,“我们的第一代核潜艇,噪音一百六十分贝。M国人嘲笑我们,说我们的潜艇一出港,他们在夏威夷都能听见。水下拖拉机,敲锣打鼓出海。”
龙正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叶安。“有信心没?”
叶安走回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在M国留学的时候,看过这方面的资料。”叶安语气平淡,“不过造核潜艇,我也是第一次接触。”
国良嘴角抽动了一下。第一次接触,说得跟搭积木一样轻松。
“第一次接触?”龙正华盯着叶安,“这可不是双体船。核反应堆、耐压壳、消声瓦,全是硬骨头。你真有底?”
叶安没说话。
他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系统,调取第四代攻击型核潜艇与战略核潜艇技术图谱。”
数据流在视网膜上快速滚动。一项项超越时代的技术指标列在眼前。
叶安坐直身体,扯过茶几上的一张白纸,拿起铅笔。
“噪音的来源无非三个。”叶安边画边说,“机械噪音、螺旋桨空泡噪音、水动力噪音。”
“现在的潜艇,反应堆烧水产生蒸汽,推动汽轮机,再通过减速齿轮箱带动螺旋桨。齿轮箱一转,整个船体都在震。”叶安在纸上画了个叉。
“这套东西,全扔了。”
龙正华和国良对视一眼。
“扔了用什么?”国良问。
“综合全电推进。”叶安在纸上画了个圆,“航母上已经验证过了。反应堆直接发电。用电缆代替传动轴。没有齿轮箱,机械噪音直接砍掉一半。”
叶安继续画。“螺旋桨也扔了。”
“不用螺旋桨潜艇怎么走?”龙正华皱眉。
“无轴泵推。”叶安笔尖重重点在纸上,“把电机集成在泵的导流罩里。叶片中间没有轴。水流通过泵体喷出。空泡效应降到最低。”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
龙正华和国良听不懂具体的工程实现,但他们听懂了“扔掉齿轮箱”和“扔掉螺旋桨”。这是把现有的潜艇设计全盘推翻。
“还有反应堆。”叶安画了一个罐子形状,“现有的反应堆需要主泵来循环冷却水。主泵一开,轰隆隆响。我们要搞自然循环反应堆。利用冷却水温差产生的密度差,实现自然循环。取消主泵。”
“这可能吗?”国良忍不住开口,“自然循环的效率不够,反应堆功率上不去。”
“修改堆芯结构,优化冷却剂通道。”叶安语气笃定,“只要设计合理,低速巡航时完全可以依靠自然循环。高速时再开启辅助泵。”
叶安扔下铅笔,看向龙正华。
“再加上新一代的超材料消声瓦,主动减振基座。我能把噪音压到九十分贝以下。比海洋背景噪音还低。M国的声纳网面对它,就是个瞎子。”
九十分贝。
龙正华的手抖了一下。
M国最先进的海狼级核潜艇,噪音也在九十五分贝左右。如果真能压到九十分贝以下,这就是真正的水下幽灵。
“除了噪音,还有潜深。”叶安再次拿起铅笔,“我们现有的耐压壳材料不行。潜深只有三百米。”
叶安转头看向国良。“前进钢铁厂的钱方,最近在干什么?”
“在接一些常规的特种钢订单。”国良回答。
“给他派活。”叶安在纸上写下一串数据,“让他研发新一代超级钢。屈服强度必须超过两千两百兆帕。我要让这艘潜艇,下潜到八百米的深海。那是声纳的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