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正华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踱步。
八百米潜深,九十分贝噪音,无轴泵推,自然循环反应堆。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海战格局的终极兵器。
“你小子。”龙正华停下脚步,盯着叶安,“在M国留学时,到底看了多少绝密资料?”
叶安笑了笑。“图书馆里随便翻的。”
龙正华没深究。他知道叶安身上有秘密。
只要这小子是华夏人,只要他造的船挂着八一军旗。
“要什么支持。”龙正华直接拍板。
“人。”叶安收起笑容,“核潜艇工程太庞大,红星厂现有的班底吃不下。我需要全国最顶尖的核物理专家、流体力学专家。另外,乱石滩的保密级别要提到最高。”
“人我给你调。”龙正华语气坚决,“中科院、核工业部,你看上谁,我亲自去要人。保密级别提至绝密。。”
叶安站起身。
“行,我回去拉个清单。”叶安把那张画满草图的纸折起来,塞进兜里。“这几个月在海上飘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我先回厂里睡两天。”
“去吧。”龙正华挥挥手。
叶安转身走出办公室。
港城,红星造船厂职工家属院。
夜色深沉。海风顺着老旧的窗缝钻进屋里,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咸腥味。
叶安推开单身宿舍的木门。没开灯。他把脚上的帆布鞋随便一蹬,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硬板床上。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两个月连轴转,航母下水,海试打靶。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现在弦松了,疲惫感潮水般涌上来。
他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这回天塌下来也得睡到明天中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叶安没动。装死。
“小叶,睡没?”门外传来赵丰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门,“别装死,我看见你屋里手电筒的亮光了。”
叶安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认命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楼道昏黄的灯光照进来。
赵丰站在门外,没穿厂长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套着件起球的灰毛衣。他左手拎着个三层的不锈钢保温桶,右手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瓶没贴标签的白酒,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花生米。
“厂长,这大半夜的,您这是查岗还是送温暖?”叶安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送温暖。”赵丰挤进屋,顺手把门关上。他把保温桶放在那张掉漆的书桌上,一层层拧开。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狭小的宿舍里炸开。
最下面一层是红烧肉,肥瘦相间,裹着浓油赤酱。中间是一条清蒸石斑鱼,上面撒着葱丝。最上面是一大碗白米饭,压得结结实实。
“王胖子刚从后厨弄出来的。”赵丰把筷子递过去,“他说你这几天在海上光顾着吹风,肯定没吃好。我寻思着,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
叶安盯着那碗红烧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厂长,您看您这多不好意思。”叶安嘴上说着,手却极其诚实地接过筷子,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塞。
入口即化,满嘴流油。
赵丰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拧开一瓶白酒,倒进两个搪瓷茶缸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丰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白酒,辣得直吸气。
叶安连扒了半碗饭,这才放慢速度。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无事献殷勤。”叶安看了一眼赵丰,“说吧,又想让我干嘛。先声明,航母刚搞完,我至少要休半个月假。谁来叫都不好使。”
“休!休一个月都行!”赵丰一拍大腿,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笑得像朵老菊花,“我今天来,就是单纯地找你喝两口。”
赵丰端起茶缸,跟叶安面前的茶缸碰了一下。
“小叶,走一个。”
叶安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辣嗓子,是好酒。
赵丰放下茶缸,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图纸,角落里堆着几箱汽水瓶。这地方简陋得不像话。
“一年了。”赵丰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
他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
“一年多前,我坐在这个位置,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厂里连买焊条的钱都拿不出。工人们一个月没发工资,天天堵在办公楼底下骂娘。”
赵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迷离。
“那时候,我真以为红星厂要完蛋了。我甚至写好了辞职报告,准备引咎辞职。”
他看着叶安,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你来了。”
“双体货船、医疗船、022隐身快艇……”赵丰的声音逐渐拔高,“再到今天,十万吨的航母,电磁弹射,无人机蜂群!”
赵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保温桶里的鱼汤都洒了出来。
“老子今天站在指挥塔上,看着那一百架无人机升空,看着那座荒岛被炸平。我这辈子,值了!”
赵丰仰起脖子,把茶缸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小叶,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周逸给我打电话,港务局那边的订单排到了三年后。赵天那老小子也打电话过来,说航空部要跟我们厂建立长期战略合作。”
赵丰重新倒满酒,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彻底放松的疲惫与满足。
“接下来,可算能轻松了。”赵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航母服役,近海有022守着。咱们红星厂,以后就安安稳稳地造船,数钱。我这个厂长,也能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只有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叶安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白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扯了张卫生纸擦了擦嘴。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酒。
“厂长。”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屋里的温馨。
“怎么了?”赵丰看着他。
“你这觉,估计睡不长。”叶安把茶缸放在桌上。
赵丰愣住。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裤腿上,他都没察觉。
“什么意思?”赵丰皱眉,“航母都下水了,M国人的舰队也退了。咱们现在手里有王牌,谁还敢来找不自在?”
“王牌?”叶安嗤笑一声。
他拿起一根用过的筷子,蘸了点茶缸里的酒水,在掉漆的木桌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第一岛链。”叶安指着那条线。
他又在线的外面,画了一个大圈。
“这是M国的太平洋舰队。”
叶安抬起头,看着赵丰。
“厂长,你真以为,今天咱们放个烟花,他们就怕了?”
赵丰眉头拧紧。“他们航母都撤了,这不是怕了是什么?”
“那是战术规避。”叶安语气平淡,“他们没搞清楚我们的底细,不想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硬碰硬。但这不代表他们认输。”
叶安用筷子敲了敲桌面。
“022是它腿短,只能在近海转悠。出了远洋,遇上大风大浪,它就是个玩具。”
叶安把筷子扔在桌上。
“水面上的风光,是给别人看的。但真正能要命的刀子,从来都不在明面上。”
赵丰的酒醒了一半。他坐直身体,直勾勾地盯着叶安。
“你……你小子又盯上什么了?”赵丰咽了口唾沫。每次叶安用这种语气说话,红星厂就得脱层皮。
叶安没直接回答。他反问。
“厂长,如果明天,M国人派三艘‘洛杉矶’级核潜艇,潜伏在东海大陆架边缘。不露头,不发报。就静静地趴在水底。”
叶安身体前倾,眼神锐利。
“我们的航母出港,他们就在水下跟着。我们的导弹打多远,他们就在水下记录数据。一旦开战,他们能在水下直接发射反舰导弹和鱼雷。”
“我问你。我们拿什么防?”
赵丰脸色变了。
“我们有反潜直升机,有驱逐舰的拖曳声纳……”赵丰底气不足。
“没用。”叶安打断他,“他们的核潜艇噪音水平极低。我们的声纳网在他们面前就是个漏勺。等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鱼雷已经撞上航母的龙骨了。”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丰觉得后背发凉。他刚才还沉浸在航母下水的狂喜中,现在却被叶安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所以。”叶安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咱们现在,只解决了一半的问题。”
“天上和水面,咱们说了算。”
“但水底下,还是人家的后花园。”
赵丰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想造核潜艇?”赵丰压低嗓门,声音都在发颤。
核潜艇。这三个字的分量,比航母还要重。这是真正的大国基石。
“不是我想造。”叶安纠正,“是必须造。”
“可是小叶……”赵丰急了,“核潜艇和常规船只完全是两个概念!咱们厂连个反应堆的图纸都没见过!国内的核潜艇技术一直卡在噪音和反应堆小型化上。那是核工业部的事,咱们造船厂怎么插手?”
“图纸会有的。”叶安拿起茶缸,喝了一口酒。“核工业部搞不定,是因为他们思路僵化。”
叶安用手指沾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水滴形的轮廓。
“现有的压水堆,体积太大。因为需要庞大的主泵来驱动冷却水循环。主泵一转,噪音就大得像敲锣打鼓。”
“那就把主泵去掉。”叶安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切掉一块多余的肥肉。
赵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去掉主泵?反应堆怎么冷却?会熔毁的!”
“自然循环。”叶安敲了敲桌面,“利用冷却水的温差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