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杨正。”
叶安的指尖,几乎要戳穿他那件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外套。
“你失败了,没关系,老子陪你一起扛!你把整个航空部都给点了,老子陪你一起去蹲大牢!”
“你他妈的就算把天都给捅个窟窿,老子也能想办法给你补上!”
叶安的眸子里,一片冰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自甘堕落时的,滔天的怒火!
“可你要是敢放弃!”
叶安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收紧,那股子蛮横的力道,让杨正的呼吸瞬间一窒。
“我叶安,第一个揍你!”
“谁他妈的来都拦不住!”
“我说的!”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想反驳,想说你懂什么。
你懂不懂,为了这台发动机,我们付出了多少心血?
你懂不懂,当看着它在自己面前,炸成一堆废铁时,那种天塌下来一般的,巨大的无力?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我”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
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光芒,曾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推导出过无数复杂公式的眼睛里。
毫无征兆地,涌出了一股滚烫的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那只还揪着他衣领的,沾满了灰尘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几分咸涩。
“我~我真的~”
杨正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那股子被他强行压抑了几个月,被无数次失败反复碾压,早已积蓄到了极限的,巨大的委屈与绝望,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我真的没招了啊~”
他那瘦高的身体,猛地一软。
如果不是叶安还死死地揪着他的衣领,他怕是会直接瘫倒在那片冰冷的,铺满了废纸的水泥地上。
他不再是那个骄傲的,自信的,站在华夏航空推进领域最顶端的,国宝级的专家。
他就像一个在考场上,拼尽了所有力气,却依旧没能及格的孩子。
一个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回家方向的,无助的孩子。
他哭了。
哭得像个傻子。
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那张惨白的脸,肆意地流淌。
那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清晰得可怕。
整个实验室,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震住了。
赵天那张总是写满了焦虑的脸上,一片空白。
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更是浑身一颤,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就红了。
他们比任何人都懂。
他们都懂杨正此刻心里的那份痛。
那是属于一个创造者,最深沉的,也是最无力的悲哀。
国良站在原地,那道如同标枪般笔挺的身影,在这一刻,也显得有些萧瑟。
他看着那个正揪着另一个男人的衣领,任由对方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叶安。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
叶安这一拳,打的不是杨正的脸。
他打碎的,是那个男人心里,那层名为“骄傲”的,坚硬的,却也无比脆弱的壳。
只有打碎了那层壳,里面的脓血,才能流出来。
伤口,才能愈合。
国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赵天,对着那几个同样一脸动容的老专家,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向外摆头的手势。
赵天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他对着那群同样手足无措的年轻研究员,压了压手。
“都出去吧。”
赵天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一言难尽的疲惫。
“让杨专家,和叶总工,单独待一会儿。”
人群,开始无声地,向外涌动。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压抑的哭声,和那份属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沉重的世界,彻底隔绝。
实验室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揪着杨正的衣领,任由那个男人,把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发泄在自己那件半旧的米色毛衣上。
许久。
杨正的哭声,渐渐小了。
只剩下那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的,瘦削的肩膀。
“哭完了?”
叶安那懒洋洋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嗓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幽幽响起。
杨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抬起头,看着叶安。
那里面,没有了绝望,也没有了迷茫。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了所有情绪的,巨大的空白。
“哭完了,就他妈的给老子站起来。”
叶安松开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掉一件垃圾。
杨正的身体,猛地一晃,一屁股就坐回了那片冰冷的,铺满了废纸的水-泥地上。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叶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一片冰寒。
“这活儿,你还干不干?”
杨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狂傲与不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同情,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最野蛮的,也是最直接的质问。
“记住,杨正。”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能打败你的,从来不是那堆破铜烂铁。”
“只有你自己。”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还坐在地上的男人。
叶安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台已经被判定了死刑的主控台前,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
他没有去看那些烧毁的电路板,也没有去碰那些报废的数据记录纸。
“还愣着干什么?”
“过来。”
“把刚才那次喘振的所有原始数据,给我调出来。”
“一个字节,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