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又是开会。
叶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股子刚从东海风暴里挣扎出来的疲惫感，混合着对会议的生理性厌恶，瞬间冲上了头顶。
“厂长，我这刚出差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呢，您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叶安试图用他那套百试不爽的摸鱼话术做最后的挣扎。
“喘什么气！”赵丰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一号会议室的方向拖，那架势比国良拖他去跑步都熟练。“今天这会，你小子必须得到场！有惊喜！”
惊喜？
叶安撇了撇嘴，他可不信这老小子嘴里能有什么好惊喜，八成又是哪个项目卡壳了，等着他去救火。
一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李涛、王铁牛那帮老技术骨干正围着一张图纸争得面红耳-赤，孙浩则带着他那群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年轻技术员，坐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自信。
看到叶安被赵丰拖进来，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那里面有敬畏，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主心骨的踏实。
“行了，人都到齐了，开会！”赵丰清了清嗓子，在那张属于他的主位上坐下，重重一拍桌子。
“老规矩，各个项目组，汇报一下上周的进度。”
话音刚落，孙浩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测试报告。
“报告厂长，报告叶总工！”孙浩一个立正，嗓门洪亮。“我们负责的三十万吨超级油船项目，首个分段式船体模块，已经全部建造完毕！”
“今天，可以进行下水前的最终压力测试！”
轰~
整个会议室，仿佛被一颗无形的炸弹，轰然引爆！
“什么？！”李涛猛地转过头，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敢相信。“上个月你们不才刚完成龙骨铺设吗？这才几天，一个分段模块就造好了？”
“是啊小孙，那可是三十万吨的大家伙，你们那套模块化建造的法子，真能行？”王铁牛也跟着追问，他虽然对叶安的技术深信不服，但这种建造速度，已经彻底超出了他几十年的从业经验。
会议室里，质疑声四起。
那帮老骨干们，虽然早已被叶安的各种神操作刷新了三观，但面对这种颠覆了整个造船业生产逻辑的“红星速度”，他们还是本能地感到了恐慌。
就在孙浩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都涨红了的时候。
叶安那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的嗓音，在喧闹的会议室里，幽幽响起。
“吵什么吵。”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在那几十双充满了错愕与不解的眼睛的注视下，走到孙浩身边，拍了拍他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叶安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写满了震惊与怀疑的脸。
“我之前就说过，咱们要搞的，是流水线造船。”
“把船体拆成一个个独立的模块，在车间里预制好，然后像搭积木一样，在船坞里拼起来。”
他指了指孙浩手里那份测试报告，那股子属于总工程师的，不容置疑的气场，轰然爆发！
“孙浩他们做的，只是这套体系里，最基础的一环。”
“这要是都做不好，那咱们还谈什么八个月造航母？”
叶安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将会议室里那股子躁动的气氛，浇得一干二净。
是啊。
跟那艘如同天方夜谭般的航母比起来，一艘油船，又算得了什么？
“行了。”叶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正好，最近又是抗洪又是救灾的，大家伙儿也都累得够呛。”
他看着那群被他折腾得快要去掉半条命的技术骨干，又看了看那几个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通宵了好几个晚上的年轻人。
“今天这会，就别开了。”
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
“咱们都去码头，看看这帮小兔崽子，到底给我交了份什么样的答卷。”
“就当是团建了。”
团建？
赵丰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响亮，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好！这个主意好！”他站起身，那张黝黑的老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正好我这身老骨头也快散架了，是得出去吹吹海风了！”
孙浩看着这群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把一场严肃的生产例会，变成了一场集体摸鱼活动的大佬，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就红到了耳根。
“厂长，叶总工，您二位就别打趣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委以重任的惶恐，和几分被认可的狂喜。
“打趣你？”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孙浩的谦虚在他眼里，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已经彻底傻掉的技术员，第一个晃晃悠悠地，朝着会议室的大门走去。
乱石滩，新建成的二号深水船坞。
巨大的钢铁模块，如同一座小山，静静地停泊在注满了水的船坞中。
它太大了。
光是这一个分段模块，就比当初那艘双体货轮的整个船身，还要庞大。
阳光照在那刚刚喷涂了防锈底漆的，暗红色的钢板上，反射着一种冰冷的，充满了工业力量感的金属光泽。
几十名技术员和工人，站在船坞四周，那一张张充满了期待与紧张的脸上，汗水混着海风，黏糊糊的。
“都准备好了吗？”
孙浩站在主控台前，手里捏着对讲机，嗓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所有传感器自检完毕！压力泵准备就绪！”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回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李涛和王铁牛那帮老骨干，则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笔记本，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比船级社的验收专家都专业。
他们不相信，这帮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出这么个大家伙。
这不符合规律。
叶安没去凑那个热闹。
他不知道从哪儿搬了把躺椅，就那么大喇长地，躺在离船坞几十米远的一块空地上，鼻梁上架着副墨镜，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跟周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开始吧。”孙浩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红色的，代表着测试启动的按钮。
“启动一号压载水泵！目标注水量，五万吨！流速，每分钟三百立方米！”
嗡~
一声沉闷的从船坞底部传来。
几十根比水桶还粗的管道里，浑浊的海水被巨大的压力泵，疯狂地灌入那个钢铁模块的压载水舱！
肉眼可见的，那个巨大的钢铁模块，开始缓缓地，向下沉降。
主控台的屏幕上，代表着船体应力的几十条曲线，开始疯狂地向上跳动！
“报告！三号主梁应力，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
“五号连接点，剪切应力，达到百分之八十五！”
“警报！警报！龙骨中段T34号应力传感器，读数异常！瞬时峰值超过临界点！”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船坞里炸响！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赵丰的脸色，瞬间煞白！
李涛和王铁牛那帮老骨干，更是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出事”的惊恐！
“停下！快停下！”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拍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按钮！
“谁都不许动！”
孙浩的咆哮，在混乱中炸响！
他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快要冲破天际的应力读数。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另一块副屏上。
那上面，是叶安当初给他们讲课时，画的一张关于“结构谐振与应力波传递”的草图。
“这不是结构问题！”孙浩的声音，因为极致的专注而变得异常冷静！“这是高速注水，引发的结构谐振！”
他指着屏幕上那条正在疯狂抖动的曲线，那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几乎戳破了那块厚实的屏幕。
“叶总工说过，任何结构，在受到特定频率的外部冲击时，都会产生一个短暂的，远超理论值的应力峰值！”
“这就像你荡秋千，总有那么一下，你会感觉自己快要飞出去了！”
“只要撑过这个峰值，应力就会回落到正常水平！”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年轻技术员，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谦逊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破釜沉舟的决断！
“继续注水！”
“把流速，给我加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