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他们问我,咱们的船,能开到大洋上,再也不用怕被人堵在家门口打了吗?”
“我他娘的,没脸回答啊。”
国良站在门口,那道如同标枪般笔挺的身影,在这一刻,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手,用那粗糙的袖口,狠狠地抹了一把那双同样通红的眼睛。
叶安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
疼。
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是个穿越者。
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这个时代的一个过客,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玩家。
他可以凭着脑子里的知识,指点江山,戏耍那帮自以为是的M国人。
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摸鱼,理直气壮地敲诈老首长的茅台。
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是在这一刻。
当这个承载了半个世纪风霜的老人,将他那颗被伤痛和遗憾填满了的,脆弱的心,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时。
叶安发现,自己错了。
他不是玩家。
他也是这个故事里,被鲜血和炮火浸泡过的一份子。
“所以,小叶。”
龙正华缓缓地,在叶安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糙的手,重重地,落在了叶安那瘦削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这副担子,我背不动了。”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丝毫的试探,也没有了丝毫的算计。
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托付。
“以后,你把我当成你爷爷。”
“我把你,当成我亲孙子。”
“这个家,这片海。”
老人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惊雷般,砸在了叶安的心脏上。
“就交给你了。”
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老人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期盼与信任的脸。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戏谑与不羁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您别开玩笑”。
想说“我担不起”。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的哽咽。
他站起身。
在那位承载了整个民族脊梁的老人面前。
在那几十双从相册里凝视着他的,英魂的注视下。
叶安缓缓地,郑重地,弯下了他那根从未向任何人弯过的,骄傲的腰。
“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整个时代,都听到。
“我的荣幸。”
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合拢。
走廊里的风被彻底隔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龙正华靠在沙发上,那本旧相册还搁在膝盖上。他闭着眼,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些。
国良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拎起那个印着红双喜的铁皮暖壶。
热水注入搪瓷茶缸,升腾起一团白色的雾气。
国良端着茶缸走回沙发前,双手递了过去。“首长,喝口水,润润嗓子。”
龙正华睁开眼,视线在茶缸上停了两秒。他伸手接过,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热气顺着喉咙滚进胃里,老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国良接过空茶缸,放在茶几上。“首长,您今天把底全交给他了。”
“交了。”龙正华叹了口气,把相册合上,放在一旁。“这小子属毛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跟他讲规矩、讲道理,他能跟你扯出一百个歪理。只有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才能知道这担子有多重。”
国良拉过一把椅子,在龙正华对面坐得笔直。
“叶安骨子里傲。但他认理,更认情。”国良声音沉稳,“他今天既然弯了那个腰,这辈子就不会撂挑子。您放心,天塌下来,他也会顶着航母的龙骨给您撑出一片天。”
龙正华看着国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温和。
“国良啊。”龙正华的嗓音有些沙哑。
“在。”国良立刻挺直腰板。
“我这辈子,没成过家,无儿无女。这大半生,全交给了部队,交给了这片海。”龙正华伸手,拍了拍国良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力道不重,却透着千钧的重量。
“我刚才跟叶安说,把他当亲孙子,那不是为了拴住他说的场面话。”龙正华顿了顿,目光深邃,“这小子脑子灵光,能办成咱们这代人办不成的大事。国家需要他,我也确实打心眼里喜欢这小子的狂劲儿。”
老首长的视线定在国良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
“至于你。”龙正华的声音放得很轻,“从你进警卫营那天起,我就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挡子弹、扛雷、冲在一线,你从来没含糊过。”
国良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看。”龙正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以后,这片海,你们俩得替我守好。”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国良的眼眶猛地一热。他打过仗,流过血,刀尖擦着头皮过去都没眨过眼。可现在,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砸得他鼻头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国良站起身,立正。那张万年不变的冷硬面孔上,突然扯出了一个有些生硬,却绝对真实的笑容。
“首长。”国良开口,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了一丝促狭。
龙正华抬头看他。
“照您这么算。”国良一本正经地说道,“您把叶安当孙子,把我当儿子。那我岂不是平白无故比那小子大了一辈?”
龙正华愣住了。
“以后这小子见了我,是不是得规规矩矩立正,叫我一声国良叔?”国良挑了挑眉,“他要是敢不叫,我这当长辈的,是不是有资格抽他?”
短暂的错愕后。
“哈哈哈哈!”龙正华指着国良,爆发出今晚最畅快的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空酒瓶都跟着晃动。
“你这木头疙瘩!竟然也学会贫嘴了!”龙正华笑得直拍大腿,“行!下次见面,你就让他叫!他要是敢不叫,我给你授权,抽他丫的!”
沉重的气氛被这句玩笑彻底冲散。
国良也跟着笑了起来。他转身去拿暖壶,准备再给老首长续上一杯水。
窗外,夜风依旧呼啸。但小红楼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