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叶安那间被临时征用作办公室的杂物间。
“砰!”
一卷A0的结构图纸被叶安狠狠地摔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铅笔都跳了一下。
“简直是胡闹!”叶安一屁股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里,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一个个都不要命了?他王铁牛都快六十的人了,心脏搭过桥,还敢在控制台前连站十个小时?!”
赵丰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个泡了枸杞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叶安发泄。
直到叶安骂得口干舌燥,重新瘫回椅子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才缓缓地,拧上了保温杯的盖子。
“骂完了?”赵丰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股子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
“没完!”叶安梗着脖子吼道。
“我训他们,没用。”赵丰摇了摇头,那张黝黑的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哭笑不得。
“可你才是那个让他们敢这么拼命的,罪魁祸首啊。”
赵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将叶安那颗还在熊熊燃烧的心,给砸得一沉。
叶安愣住了。
他看着赵丰那张写满了“你小子还没想明白”的脸,大脑里那根因为愤怒而紧绷的弦,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小叶啊。”赵丰靠回椅背,那根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杆,在这一刻,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的工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问你,你来咱们红星厂之前,这帮老师傅,是个什么状态?”
叶安没有立刻回答。
那时的王铁牛,会因为一块普通的钢板焊接出了点瑕疵,而跟人吵得面红耳赤,转过头,却又在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泪。
那时的李涛,会因为一个改了八遍的货船图纸,而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嘴里念叨的,却是厂里这个月的工资,还能不能发得出来。
他们有技术,有经验,有责任心。
可他们眼里,没有光。
“那会儿的红星厂,就是个等死的老人。”赵丰的声音,带着几分一言难尽的沧桑,“我们这帮老家伙,每天睁开眼,想的不是怎么把船造得更好,而是这个月,厂里又得裁掉多少人,那几台刚买的旧车床,还能当废铁卖多少钱。”
“我们不是不想拼,是不敢拼,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拼。”
赵丰转过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炙热的火焰!
“是你小子来了!”
他指着叶安的鼻子,那根粗壮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来了,第一天,就敢跟周逸那帮港务局的领导拍桌子,逼着他们把双体船的订单给了我们。”
“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就带着这帮老家伙,把那艘连图纸都没有的医疗船,给硬生生造了出来,从洪水里救了几千条人命。”
“你带着他们搞铝合金焊接,搞电磁弹射,搞那艘能把M国人吓跑的隐身快艇,搞这艘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航空母舰!”
赵丰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属于一厂之长的,要将所有问题都剖开来看的气场,轰然爆发!
“你以为,你给他们的,只是几张图纸,几项技术吗?”
“不!”赵丰摇了摇头,那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给他们的,是希望!”
“是你让他们这帮干了一辈子活,熬干了心血,本以为这辈子就要在修修补补中退休的老家伙,重新看到了,这个国家,这个行业,还有救!”
“是你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堆等着被淘汰的,没用的废铁!”
“是你让他们觉得自己,还能再年轻一次,还能再跟着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疯一把,狂一把,去干一件,能对着孙子吹一辈子牛逼的大事!”
赵丰站起身,走到叶安的面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落在了叶安那瘦削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小叶。”赵丰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柔和。
“你别生他们的气。”
“他们不是不爱惜自己的命。”
“他们只是怕啊。”
赵丰看着他,那张年轻,却仿佛扛起了整个时代希望的脸。
“他们怕自己这把老骨头,哪天就真的干不动了。”
“他们怕自己,跟不上你这个疯子的脚步了。”
“他们怕自己,会错过这个,能亲手把咱们自己的航母,送进大海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不是在跟你比谁更能熬。”
赵丰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烙铁般,烫在了叶安的心上。
“他们是在跟天,抢时间。”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
疼。
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在兑现一个对老首长的承诺。
他发火,是因为他怕这帮老师傅出事,会耽误他的进度,会打乱他的计划。
他们信他,信他能带着他们,把这个梦,变成现实。
所以,他们才会像一群二十岁的愣头青一样,燃烧自己,压榨自己,不计后果,不问得失。
因为在他们心里。
他叶安,就是那个梦的化身。
赵丰看着他那张沉默的,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知道他听进去了。
他拍了拍叶安的肩膀,转身,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赵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这艘船,离了谁都行,就是离了你不行。”
“你小子要是倒下了,那才是真的,天塌了。”
门,在身后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叶安一个人。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已经画满了各种标记和数据的航母总装图。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戏谑与不羁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感,彻底填满。
那不是责任。
是债。
他欠这群老头子的,一艘能让他们挺直了腰杆,笑傲大洋的船。
他欠这个时代,一个不被任何人欺负的,强大的未来。
叶安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绘我是故事的执笔者,我的笔尖流淌着星辰大海的浪漫,只为将你的英雄梦想,镌刻成永恒的诗篇。
四号室内船坞。
清晨七点。
巨大的探照灯将航母舰体照得通明。
王铁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
他旁边是老张,再旁边是李涛。几十个核心技术骨干和老师傅,沿着船坞边缘排成了一道长长的人墙。
没人说话。
没人去碰那些摆在旁边的焊枪、扳手和图纸。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铁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上海牌手表。七点一刻。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昨天半夜叶安发火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句“踢出项目组”的警告,比杀了他还难受。
船坞的铁皮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被推开了。
叶安穿着那件熟悉的破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
他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眼屎。
刚迈进船坞,叶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堵由几十个老头子组成的人墙,眉头挑了一下。
这帮人站得比军训的新兵还直,一个个低着头,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干什么?
搞负荆请罪?
叶安咬了一口包子,咀嚼了两下,咽进肚里。
他走到王铁牛面前。
王铁牛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都停了。
“你们在这罚站啊?”叶安的声音不大,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
王铁牛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叶、叶总工,我们……”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自己知错了?还是保证以后绝不加班?
老张在旁边也跟着哆嗦。
叶安目光扫过这群人。
昨晚赵丰的话在他脑子里闪过。这帮人是在跟天抢时间。
他叹了口气。
“行啦你们。”叶安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多大岁数了,还玩这套。不嫌丢人。”
听到这四个字,王铁牛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
老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涛紧攥着的拳头也松开了。
叶安没真打算赶他们走。
“都有任务就去做吧。”叶安走到旁边的工作台,拿起一卷图纸,“王铁牛,今天你的工时上限是八小时。多一分钟,我让人拔你焊枪电源。老张,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双份!”老张赶紧回答。
“双份你想吃死自己啊!”叶安瞪了他一眼,“按医嘱吃!干活去!”
“是!”
几十个老师傅齐刷刷应声。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