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的保温杯悬在嘴边,灌了半口水又咽回去。
“实际的?”
“对。”叶安从椅子里坐直半寸,食指敲了两下桌面。“七条线同时推,我一个人扛。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脑子转得比王铁牛的电焊弧光还烫。您总不能光在旁边喊'辛苦了'吧?”
赵丰拧上保温杯盖,那张黝黑的老脸上褶子拧了两圈。
“你想要什么?”
“加工资。”
李涛的老花镜从额头滑到了鼻梁。孙浩嘴里的口水差点呛进气管。林涛抱着胳膊的手松了半寸。岳玲的铅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墨点。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叶安。
赵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搪瓷碰木面,叮当响了一声。
“叶安,你现在的工资已经是全厂最高了!比我这个厂长都多二十块!”
“那是因为我干的活比您多二十倍。”
赵丰的保温杯盖子弹开了。茶水洒出来两滴,他没顾上擦。
“你小子~”
“厂长,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糖吃完了。他收回手,摊在桌面上。“我不差那点钱。但这事儿得有个说法。七条线压一个人身上,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在脑子里跑数据。你不给我加工资,下面那帮人会怎么想?”
赵丰的手停在保温杯上方。
“他们会想~叶总工干了这么多活儿,厂里连点表示都没有。那我们拼死拼活图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拍。
赵丰盯着叶安那张灰扑扑的脸看了三秒。左颧骨上那道烧结炉蹭的黑印还在,头发支棱着三个方向,灰夹克领口歪到了锁骨外面。
这副模样,搁街上没人信他是个月薪全厂第一的总工程师。
“行。”赵丰一拍大腿。“加!给你涨五十!”
“一百。”
“你抢钱啊?!”
“五十块够我干什么的?买两斤茶叶都不够。”叶安往椅背上一靠,那副讨价还价的架势跟菜市场里的李涛如出一辙。“一百。不还价。”
赵丰的保温杯在桌上转了两圈。他咬着后槽牙,额角的褶子拧成了麻花。
“八十。最多了。再多我去跟财务科打架。”
“成交。”
叶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那副一秒钟前还在据理力争的认真劲儿收了个干净,换上了那张万年不变的欠揍散漫脸。
“这就对了嘛厂长。”
赵丰指着他的鼻尖,手指头哆嗦了两下。
“你小子~八十块加上去,你现在一个月比我多一百了!全国造船厂里,有你这么黑的总工吗?”
“有我这本事的总工,全国也就一个。”
赵丰被这句话噎得差点把保温杯砸过去。李涛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老花镜从鼻梁上弹了两下。孙浩趴在地上捡图纸的姿势僵住了,肩膀一抖一抖。林涛转过身面对铁皮柜子,耳根红了一片。
岳玲低着头,铅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她把“加薪八十元”四个字工工整整记在了会议纪要的最后一行。
赵丰灌了口水,压住了翻涌的血压。
“行了行了,都散了!明天各干各的活儿!”
四个人鱼贯而出。李涛走在最后,在门口回头瞥了叶安一眼,那副“你小子真行”的咧嘴笑比他在菜市场砍下六条鲫鱼时还灿烂。
门合上。
叶安把龙门吊修补方案的底稿从铁皮柜子里翻出来,铺在绘图桌上。铅笔落下去,焊缝修补的坡口角度、预热温度、焊接顺序~一行行参数排列在纸面上。
四十分钟。画完了。
他把图纸卷好,塞进柜子第二层。明天早上交给王铁牛。
拉灯。锁门。
厂区的探照灯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得惨白。叶安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声弹回来。
出了行政楼大门,海风迎面灌进领口。十月底的港城夜里已经冷得扎骨头了,他把灰夹克的拉链往上拽了两寸,缩着脖子往家属院走。
路灯稀疏。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纹。脚底下是踩碎了的落叶和从路边渗过来的海水凝结的盐霜。
推开宿舍的门,一股子凉透了的空气扑面。
暖气还没烧。
叶安蹬掉帆布鞋,整个人砸在硬板床上。弹簧嘎吱叫了一声,跟那辆212吉普的避震器一个调子。
他仰面朝天,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从颈椎到腰椎,从肩胛到指根。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从飞鹰号的指挥室到吕卫东的行波管,从龙门吊的裂纹到七条线的排布。
脑子该歇了。
他闭上眼。
三秒。
睁开了。
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还亮着。四十瓦,钨丝在玻璃壳里发出暗黄的光。灯泡悬在一根布线管的末端,距离天花板十五公分,距离他脑袋大约一米八。
叶安盯着那团暗黄的光。
钨丝。电流通过钨丝,电能转化为热能和光能。发光效率不到百分之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能量都变成了废热辐射出去。
废热。
核潜艇在水下航行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噪音~噪音有消声瓦、有无轴泵推、有自然循环反应堆来解决。
最怕的也不是磁场~磁场有消磁系统来补偿。
但有一样东西,到现在他还没系统地处理过。
光。
确切地说,是红外辐射。
核潜艇的反应堆是个巨大的热源。即便包裹了多层隔热材料,艇体外壳的温度仍然会比周围海水高出零点几度。这个温差极其微小,人体感知不到,普通温度计都未必测得准。
但红外探测器可以。
M国人的P-3C反潜巡逻机,机腹下方挂着一套前视红外系统。飞在水面上方几百米,朝下扫。海水的温度分布被它看得一清二楚。核潜艇经过的海域,即便潜在水下几十米,散逸出来的那零点零几度的温差,会在海面上留下一条极其微弱的热尾迹。
热尾迹。
肉眼看不见,声纳听不到。但红外探测器能抓住。
叶安的瞳仁收缩了一个极细微的幅度。他翻了个身,侧卧,脸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窗台下方,被人用白灰补过一遍,补的痕迹比裂缝本身还显眼。
白灰的反射率。油漆的反射率。钢板的反射率。不同材料对不同波段电磁波的吸收和辐射特性完全不同。
核潜艇的外壳涂层。
现在的方案是普通的防腐蚀涂料,功能单一~防锈,防海生物附着。没有人考虑过红外隐身。
因为大家默认核潜艇在水下就是安全的。声纳探测不到,磁异探测仪够不着,红外更是隔了几十米的海水,谁在乎?
但叶安在乎。
零点零几度的温差,在冷水海域里~比如北太平洋冬季水温接近零度的区域~会被放大。温差越大,热尾迹越明显。P-3C的红外系统灵敏度每年都在提升,下一代的探测精度已经逼到了零点零一度的量级。
他的核潜艇下水之后,面对的不是现在的威胁。是五年后、十年后的威胁。
叶安从床上坐起来。
弹簧嘎吱又叫了一声。
他伸手拽过床头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海洋工程材料学》,翻到涂层那一章。
灯泡的暗黄光落在书页上,铅笔批注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停在“红外发射率”那个词条旁边~这一条,之前没标过注。
空白的。
叶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铅笔头,笔尖在那个词条旁边落下去。
“艇体外壳涂层低红外发射率材料。目标:将三到五微米波段的发射率从零点九五压到零点三以下。”
笔尖顿了一拍。
掺铝氧化锌?不行,海水腐蚀性太强,氧化锌涂层寿命扛不住。
纳米级金属氧化物复合涂层?方向对,但配方需要重新算。
叶安拿着那截铅笔头,在书页空白处刷刷列了三行备选方案。每一行末尾都打了问号。
他把书合上,搁在枕头边。
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还亮着。钨丝在玻璃壳里安静地发烫,百分之九十五的废热辐射进这间十二平米的宿舍里,把空气烘得比走廊暖了两度。
叶安盯着灯泡看了最后一眼。
“连一个灯泡都在提醒我~”
他伸手拽了下灯绳。
咔嗒。
屋里黑透了。只剩窗外探照灯的余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惨白的细线。
黑暗里,叶安的嗓音闷闷地从枕头旁边冒出来。
“红外隐身涂层的配方,明天找楚天阔。”
天花板上那条惨白的细线刚被晨光染上一点灰度,叶安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硬板床的弹簧嘎吱叫了一声,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动作。
红外隐身涂层的配方,找楚天阔。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了一宿,把梦里的散货轮线型图都挤成了一团乱麻。
他胡乱套上那件皱巴巴的灰夹克,帆布鞋的鞋带都懒得系,趿拉着就冲出了宿舍楼。
清晨六点一刻的红星厂,空气里全是冰冷的铁锈味和远处海面上飘来的咸腥。
他没去食堂,也没回自己办公室。
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主干道,拐进了南侧那片被铁丝网单独圈起来的新厂区。
核潜艇项目的核心区域。
四号仓库旁边那间临时改造的计算室,门缝底下还透着灯光。
叶安推门进去,一股子熬了通宵的、混着咖啡因和尼古丁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楚天阔正趴在三张拼起来的大桌子中央,鼻梁上架着副深度老花镜,头发用一根筷子胡乱盘在脑后。
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反应堆舱第五轮迭代的冷却回路走向图。
图纸的空白处挤满了密密麻匝的验算,铅笔灰把他的袖口蹭得黢黑。
“楚工。”
楚天阔的肩膀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到来人是叶安,才把那股子被打断思路的烦躁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