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院士,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复杂……”
犹豫了一下,白松出声说道。
“复杂吗?”
王东来看着他,神情平和,缓缓说道:“我倒觉得,有些问题值得我们一起思考。”
“白记者,我想请教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社会,如果财富能够更均衡地流动,让更多人受益,这是不是一个值得我们努力的方向?”
白松微微一怔,没有直接回答。
他意识到,这场采访的走向,恐怕要超出他原本的预期了。
但他也明白,王东来所说的,正是许多人心中的疑问。
“一个社会,如果大家的工作时间能更合理地安排,是不是更好?”
“一个社会,如果收入差距能逐步缩小,是不是更健康?”
白松想了想,出声回应道:“王院士,您提的这些问题,确实是现实中的挑战,但这些往往需要长期的社会发展和政策引导,可能和我们今天采访的主题关联不大?”
“那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些挑战呢?”
王东来语气平和,继续问道:“是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自然改善?还是需要我们每个人,尤其是每个有能力的企业,主动去探索解决之道?”
白松若有所思,没有立刻接话。
王东来靠在椅背上,语气真诚:“白记者,我理解你的顾虑。你可能觉得我谈的话题有些宏大,超出了企业家的常规讨论范围。”
“但我之所以想谈这些,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企业应该去思考的问题。”
他指了指窗外的唐都市,神情中带着自豪与责任感:“银河科技现在有七十七万员工,这七十七万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他们的工资,支撑着无数家庭的日常;他们的福利,让老人们能安享晚年;他们的稳定工作,让孩子们能安心上学。”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企业应该承担的责任,也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基石。”
“技术可以不断突破,利润可以持续增长,但每个人的一生只有一次。他们把最宝贵的年华投入到公司的发展中,我们理应为他们提供一个体面的生活保障。”
白松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话题已经深深展开了。
摄像师的镜头稳稳地架着,红灯一直亮着。
王东来继续说:“有人问我,银河科技为什么能取得今天的发展?我的答案有很多,但最核心的一条是,我们努力把员工当作共同发展的伙伴。”
“作为伙伴,就要给予合理的回报、充分的尊重和可靠的保障。要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分付出都得到认可,自己的未来与公司的发展紧密相连。”
“银河科技现在努力的方向,除了技术创新,还有一点,就是希望能探索一种更公平、更可持续的价值分配方式,把劳动者应得的尊重和回报,更好地落到实处。”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眼神里带着思考:“我知道,这些做法和想法,可能会引发一些讨论。不同的企业有不同的经营理念,这很正常。”
“但我坚信,探索一条兼顾效率与公平,尊重劳动者价值的发展路径,对整个社会的长远发展是有益的。”
“我做银河科技,是希望能做一个探索,证明给所有人看,一个真心对待员工、与员工共享发展成果的企业,同样可以取得商业上的成功。一个愿意合理分配利润的企业,同样可以发展壮大。一个不依赖过度压榨,而是依靠创新和共赢的企业,同样可以创造价值。”
“如果越来越多的企业能认同并实践这个理念,那我相信,我们的社会会变得更好。”
他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白松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这段话的分量。
他看了一眼采访提纲,那些原本准备的问题,此刻似乎需要重新调整。
“王院士……”
他终于开口,声音诚恳:“您今天谈的这些观点,我会如实记录和呈现。我相信,无论最终能否全部播出,这些思考本身就有价值。”
王东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与开放:“能引发讨论,就是好事。真理越辩越明嘛。”
此刻,白松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放下原本的采访大纲,顺着这个话题,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王院士,您在发布会上提出的玄武电池技术授权条件,包括希望合作企业能提高一线工人待遇、规范缴纳五险一金、探索员工持股机制等,确实引发了广泛讨论。有人支持,认为这是企业社会责任的体现;也有人存疑,觉得这是否超出了技术合作的范围。您怎么看这些不同的声音?”
王东来靠在沙发上,神情平静。
“白记者,我想先和你探讨一个基础问题。”
“你觉得,什么样的收入水平,对一位普通劳动者来说是比较合理的?”
白松想了想。
“这确实因行业、岗位、地区而异,很难用一个统一标准来衡量。”
王东来点点头。
“那再延伸一步,一个人勤恳工作了一辈子,退休后应该拥有怎样的生活保障?”
白松思考后回答:“这同样取决于他的缴费情况,以及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程度。”
王东来继续问:“所以,你认为工资和养老保障的水平,主要由市场机制和现行政策共同决定?”
白松点头:“大致可以这么理解。”
王东来笑了。
“那我们再思考一层,如果市场机制和政策执行在某些环节未能完全达到理想状态,导致一些劳动者的收入仅能维持基本开销,你觉得这是我们可以努力去改善的吗?”
白松若有所思,没有立即回答。
“我理解,任何改变都需要一个过程。我提出的那几条建议,并不是什么脱离实际的要求。”
“五险一金,是国家法规明确要求的。合理的工作时长,也是劳动法所倡导的。员工持股,更是企业可以自主选择的一种激励方式。”
“我做的,只是希望在我们的合作范围内,把这些本就该落实的、可以做好的事情,更扎实地推进下去。”
“合作企业有充分的选择权。我们提出的合作意向,也同时提供了有竞争力的技术方案、合理的利润空间和诚信的账期结算,希望实现真正的共赢。”
白松深吸一口气,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探讨这个问题。
“王院士,您的出发点大家都能理解。但也有观点认为,用技术授权来引导合作企业的用工政策,是否有些……超出了企业间的常规合作范畴?”
“毕竟,企业的内部管理,通常是由企业自主决定的。政府可以通过法律法规来规范,但一家企业用技术作为纽带,对其他企业提出这方面的期望,这……”
王东来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白松探讨的诚意,也愿意深入交流。
“白记者,你是觉得,这样做可能干预了企业的自主经营权?”
白松没有否认。
王东来笑了。
“那我们换个角度思考——如果市场上有一家企业,通过极致压缩成本进行低价竞争,挤垮同行后形成垄断,最终抬高价格损害消费者利益。你觉得这种模式健康吗?”
白松愣了一下。
“这属于不正当竞争的范畴。”
“对。那如果有一家企业,通过过度压缩人力成本获取短期价格优势,迫使同行业者跟进,导致整个行业陷入低水平竞争,劳动者的价值被持续压低。你觉得这种现象合理吗?”
白松沉默了。
王东来说:“这正是我提出那些建议的初衷。”
“并非想要干预谁,而是希望和大家一起探讨,如何避免陷入那种‘低水平内卷’的循环,探索一条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当企业陷入恶性竞争,利润微薄,劳动者收入有限,消费能力不足,市场进一步萎缩,企业只能继续压缩成本——这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循环。”
“我们希望做的,是和大家一起,尝试跳出这个循环。”
白松思考片刻,然后问了一个更具深度的问题:“王院士,您刚才谈到的这些,让我联想到一个我们都在追求的目标。”
“这个目标,这些年被反复提及。但在实践中,每个人对其内涵的理解可能不尽相同。您是怎么理解的?”
王东来没有回避。
“白记者,你觉得怎样才算实现了这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