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工。”
王东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推力矢量控制的问题解决了，后面还有什么难题？”
周济民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恢复了工程师的本色：“燃烧室壁面的材料耐受性，等离子体温度超过一万度，现有的镍基合金在长时间运行后会出现蠕变和氧化，寿命大约只有设计指标的百分之六十。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在攻关，但进展不大。”
王东来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等离子发动机的原型机下方，仰头看着那台悬吊在半空中的庞然大物。
银灰色的机体上布满了传感器线缆，像被无数根丝线牵住的巨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整个穹顶空间的人都听见了。
“试试息壤。”
周济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息壤，银河科技材料实验室搞出来的“不完全、初步的、伪·室温超导材料”。
虽然它还不能在常压常温下稳定工作，但它在特定条件下的零电阻特性已经被实验重复验证过无数次。
更重要的是，息壤在高温环境下的表现——零电阻意味着零焦耳热，没有热损耗，就没有热障。
如果把息壤做成涂层，涂在燃烧室内壁，等离子体的高温就会被这层超导涂层完全隔离。
热量进不来，材料就不会蠕变，不会氧化，寿命问题迎刃而解。
“可是息壤的工作温度……”
周济民迟疑了一下，出声道：“息壤现在的临界温度是零下二十三度，燃烧室是一万度。这个温差……”
“不是让息壤直接接触一万度的等离子体。”
王东来的语气依然平静，淡定地解释道：“在燃烧室内壁和息壤涂层之间，加一层梯度隔热材料。外层承受高温，中层逐级降温，内层的息壤始终保持在临界温度以下。这样，息壤的超导特性可以完整保留，而外层的热量永远传导不到燃烧室结构材料上。”
周济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思路他不是没想过，但梯度隔热材料的设计涉及到多种材料的复合匹配，热膨胀系数要协调，界面结合强度要保证，热导率梯度要精确控制。
任何一个参数出问题，整个隔热体系就会崩溃。
这不是等离子发动机的问题，这是一个完整的材料学课题。
“梯度隔热材料的配方，我可以给你。”
王东来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说道：“银河材料实验室已经做过类似的验证，用在力士火箭的喷管延伸段上。你们拿过去，根据等离子发动机的具体工况做一些参数调整，应该能用。”
周济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三十多年工作经验在王东来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他花了几个月没解决的问题，王东来用几分钟就给出了完整的解决方案。
不是“可以试试这个方向”那种模糊的建议，是带着具体材料配方、带着验证数据、带着调整方案的完整答案。
就像一个人提前把所有的题都做完了，然后把答案本递给他，说“你抄一下”。
说个夸张的话，周济民都有些道心崩溃了。
王东来表现出来的强大能力，反衬出他们的能力有多低。
而越是有追求，这种不适感就越强。
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周济民还是有些没有忍住，不禁出声问道：“王院士，这些方案……您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紧张之间，周济民竟是用上了敬语。
在周济民出口的时候，王东来就明白了他的心里想法，不由地有些好笑。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想说假话，但真话又太刺激人了，所幸还不如不回答。
“周工，整箭落月计划的第一枚验证箭马上就要发射了，所以这里我留不了多久，明天就要走，所以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拿出来。”
“等离子发动机是南天门计划的核心，这个计划有多重要，我想你也是理解的，所以你们肩负的责任很重。”
“一些虚名我并不在意，我也不会发论文，上面对这个项目很看重，只要做出贡献都会被看到的。”
“周工，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王东来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显得格外语重心长。
周济民心里一凛。
他当然知道王东来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项目的重要性，在他还没有了解到‘南天门计划’的时候，就已经签下了保密协议。
可以说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不弱于当年的马兰花计划了。
而王东来的话也表现的很明显，他只要看到项目顺利推进就行，有问题可以找他帮忙解决。
论文和成果，王东来完全放弃，可以给他们。
这种好事，可不少见。
也足以打消周济民心里的那一丝复杂情绪了，毕竟他功成名就了，手底下还有徒子徒孙，有了这些成绩，也能拉自己的徒子徒孙一把。
说的更大一点，能够参与到这种事关人类未来的重点科研项目里面，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他所生出的那一丝复杂情绪，纯粹是矫情。
真要是王东来有这个时间，有这个精力，有这个想法的话，完全可以抛开他，把这件事做成。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反而是那个占便宜的人。
得了便宜，就不要卖乖。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心底深处的那一丝愤慨彻底消失无踪，反应在面上的便是周济民对王东来的态度变得更加恭敬了。
“王院士，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把这件事情做好，不辜负国家的期盼。”
响鼓不用重锤，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表态，就足够让人看出他的选择了。
王东来点了点头，出声说道：“嗯，周工的实力我还是了解的，后面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发邮件，我看到了会回复的。”
而说完了之后，王东来便离开了这里，只留下被震撼到的众人。
……
同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