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出声说道：“在正式签署任何协议之前，京城特意让我们先来唐都，把这次会谈的完整情况向你做一次通报。一方面是确保你对合作框架没有异议，另一方面，也是想听听你对未来的判断。”
王东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唐皇城工地上，塔吊的钢臂在秋日的阳光下缓缓转动。
远处，玄武电池产业园二期的银灰色厂房已经封顶，正在安装生产线上的最后一批机械臂。
“刘主任，吴总管，我讲几句实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位官员脸上，认真地出声说道：“技术这个东西，不是锁在保险柜里的金子，你锁得再严实，也挡不住别人想方设法来偷。真正能保护技术的，不是锁，是迭代的速度。他们想和我们合作，可以！但合作的范围必须由我们来定，节奏必须由我们来控。哪些可以给，哪些不能给，不是他们说了算，是我们说了算。”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份西方代表团的开放清单，翻到第七页，指着上面的一项条款，说道：“比如这条，‘光刻工厂的核心工艺’。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两位，这个条款没有任何谈判余地。为什么？因为光刻工厂是我们建立起来的全新的技术路线，它的价值不只是商业上的，更是战略上的。”
他把清单放下，重新坐回沙发。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这种笃定不是来自自信，而是来自对技术演进的深刻把握。
“不过，在不涉及核心的领域，比如新能源车电池管理系统、智能家居物联网标准、低空飞行器的适航认证等方面，可以谈合作。前提是，合作必须建立在真正对等的基础上，不是我们出技术他们出钱，而是共同研发、共享成果、同步迭代。”
刘知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王院士，您刚才提到技术迭代的速度是真正的保护。我想请教一下，在未来两三年内，您认为哪些技术方向会是最关键的？这个判断对我们制定中长期战略非常重要。”
王东来从茶几下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拿起笔，一边说一边写。
“三个方向。第一，低空经济。我们现在有玄女飞行器，有无人驾驶的地面车辆，有覆盖全国主要城市的量子通信网络，还有能够实时调度百万级航空器的高算力AI系统。把这四样东西整合起来，两年之内，可以在唐都建成全球第一套‘地空一体化智能交通系统’。地面是无人车，空中是飞行器，统一调度，无缝衔接。这种系统一旦落地，它不只是一套交通工具，更是一个全新的产业生态。”
他画了一个简图，地面层是无人驾驶网约车，低空层是玄女飞行器，中间用虚线标注着“统一调度平台”。
“谁先建成这个系统，谁就掌握了未来城市交通的标准定义权。”
吴青松盯着那张简图，眼睛里渐渐亮起光来。
他想起唐都目前正在进行的智能交通试点，银河科技的无人车已经在高新区跑了几十万单，零重大事故。
如果把玄女飞行器也整合进来，唐都的城市交通将不再是一个平面网络，而是立体的、分层的，地面解决短途接驳，低空解决中远距离通勤，两者在一个平台上无缝切换。
这将彻底改变人们的出行方式，也将彻底改变唐都的城市形态。
王东来在“地空一体化智能交通系统”旁边画了一个圈，标上数字“一”，然后往下写了一个大写的“二”。
“第二个方向，量子计算产业化。我们现在的量子计算机虽然算力已经是世界第一，但离真正的产业化还有一段距离。什么是真正的产业化？就是让量子计算机不只是待在实验室里，让科学家用来跑模拟，而是能进入工厂、进入医院、进入银行、进入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要做到这一点，量子计算必须和传统算力融合。”
他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根连线，连线上标注“量子-经典融合计算架构”。
“娲正在设计一套融合架构，把量子计算和经典计算无缝整合在一起。传统计算负责海量数据处理和通用任务，量子计算负责特定领域的指数级加速，药物分子模拟、金融风险建模、气候预测、新材料设计。一旦这套架构走通，量子计算的服务对象将从现在的几十个顶尖实验室扩展到几十万家企业，成本降到现在的百分之一。那才是真正的新一代信息基础设施，是能够‘惠及更多人’的东西。下一次工业革命不会是某一种技术的单点突破，而是一组核心能力的系统爆发，智能算力足够便宜，让任何企业都能训练自己的行业模型；能源密度足够高，让物流和制造的成本结构彻底改写；人机交互足够自然，让每个人都能调用AI而不需要学习编程。这三样能力叠加在一起，其意义不亚于当年电力和互联网的出现。”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正在施工的唐皇城工地，语调变得更深、更慢。
“唐都之所以能有今天，不是因为卖了多少地，而是因为聚集了足够密度的技术型企业和具备工程素养的人才。城市是技术的容器，但容器本身也需要升级。当能源价格足够低、算力足够普及、空中通道全面开放，城市规划的逻辑就要重写。过去，城市是围绕地表交通和房地产展开的。未来，城市会围绕算力节点、能源节点和三维空间的通行节点展开。谁能率先用新技术重构城市的底层骨架，谁就能在下一个十年的竞争中拿到主动权。所以唐都这座超一线城市还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会发展得更好。”
吴青松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沉思。
他当然知道王东来这番话的分量，这不是在描绘一个遥远的科幻未来，而是在指出一条清晰的、可执行的路径。
银河科技手里的技术，已经到了可以重构城市底层的临界点。
唐都作为银河科技的总部所在地，有最强的技术支撑、最完善的政策配套、最密集的人才储备，一旦这套融合架构跑通，唐都将成为全球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量子智能城市”，不是挂个牌子、装几块屏幕的那种，而是从底层基础设施到上层应用全部基于量子-经典融合算力的城市。
刘知远忽然问道：“王院士，那第三个方向呢？”
王东来看着两人，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中间是孤零零的一个数字。
他语速平稳，但说出口的那个数字却像是带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缓缓地压下来。
“第三个方向，也是最关键的，我们要用技术重新定义劳动者的价值。”
这一个圈像是一颗安静的深水炸弹，在会客厅的空气中缓缓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