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厂长!我是苏省常市百货的!你们的皮鞋和毛呢夹克,给我们专柜!”
“陈老板,我们的针织厂在宁波,有稳定产能,能不能入驻你们批发区?”
“耗子经理!上次说的铺位,今天务必给我们签下来!”
人潮汹涌,声浪沸腾。
耗子被一群来自温州、宁波甚至福建的服装厂老板团团围住,嗓子早已喊哑,衬衫后背汗湿一大片,却精神抖擞,手里的登记簿飞快翻页。
余平的对讲机就没停过,不停调度着仓库出货和补货车辆。
张婷的财务台前,签好的合同和收到的定金汇票堆成了小山。
林雨溪穿梭在几个大客户之间,既要敲定冬装细节,又要协调模特展示新款。
她抽空瞥了一眼展位中心,王师傅和小王已被好几个带着相机的外国人和拿着笔记本的设计师围住,连比划带交流,气氛热烈。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
“光明。”她快步走到陈光明身边,看着他刚送走沪市第一百货的采购经理,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看王师傅那边,反响太好了,单靠他们父子手工,产量肯定跟不上,我想,回去立刻在工业园或者村里,找个合适的仓库,成立个光明工艺坊,把王师傅这样有绝活的老匠人请来做技术指导,再招一批心灵手巧的年轻人统一培训、统一采购原料、统一设计、统一品控和销售,把竹编、藤编这些特色产品标准化、批量化,这样不仅能接下更多大单,更能把这些老手艺真正传下去,做出品牌!”
陈光明眼睛一亮,毫不迟疑:“好主意,雨溪,这事你全权负责,回去就办,要钱给钱,要地方给地方!”
洽谈区的门帘掀开,耗子陪着满面红光的赵宏走出来,手里拿着刚签好的厚厚一叠合同。
“光明兄弟,痛快!”赵宏大手一挥,“定金汇票张经理已经收了,剩下的按批次结算,我赵宏在闽北这么多年,就服你们这股实在劲儿和速度,以后咱们路桥公司的劳保后勤,就认准光明牌和瑞城商城了!”
“一言为定!”陈光明紧握赵宏的手。
展销会最后一日傍晚,喧嚣渐歇。
光明牌展区内,依旧灯火通明。
余平带着几个小伙子在拆卸展板,小心翼翼地打包样品。
林雨溪和张婷在临时财务台前做最后的对账结算。
陈光明站在一片略显狼藉却充满收获感的展区中央,目光扫过那厚厚几大本签满名字和盖章的订货合同、代理协议、入驻意向书。
耗子凑过来,嘶哑的声音透着无比的亢奋:“光明哥,发了,咱们这次真发了,省报记者刚还追着我要采访后续呢!”
陈明勇也抹着汗从工业园临时调拨货物的现场赶回来,一脸激动:“哥,刚才好几个厂子的老板缠着我,说他们的设备和技术工人随时可以支援咱们新厂建设,产能不是问题!”
陈光明放下报表,脸上没有太多狂喜,他拍了拍耗子和明勇的肩膀:“这是好事,更是责任,订单背后,是两千多乡亲的饭碗和对我们的信任,走,回家!”
......
从温市展销会凯旋的东风大卡驶入三家村时,太阳已经西斜,像个裹了蜜流油的咸蛋黄,颤巍巍挂在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
晚霞泼辣辣地涂抹开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温暖的红棕色。
卡车引擎的轰鸣提前惊动了村子,隔着老远,村口土路上已影影绰绰聚集了大片人影,仿佛一幅被夕阳点亮的旧年画,瞬间活泛了起来。
“光明回来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喊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喧嚣。
原本聚拢的人潮呼啦一下涌了上来,簇拥着崭新的东风卡车,一张张黝黑、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紧贴着车窗,急切地朝里张望,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期盼。
孩子们泥鳅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出,兴奋地拍打着冰凉的绿色铁皮车厢,发出砰砰的回响,清脆响亮。
驾驶室车门打开,陈光明高大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展销会上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只是此刻沾了些许风尘,袖口也微微卷起。
带着一身旅途疲惫,却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的沉稳气度,他没有立刻迎向人群,而是习惯性地先回身,目光扫过车厢里堆垒整齐的木箱,里面严严实实地码放着展销会上至关重要的订单合同与意向书。
“光明!辛苦啦!”
人群最前面,老支书早已迎了上来。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却浆得笔挺的蓝色中山装,稀疏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伸出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大手,一把紧紧攥住了陈光明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传递着无声的激动和信赖。
老支书抬头看着眼前挺拔高大的后生,眼神里是欣慰,是感慨,更有一种老农看着丰收田野的踏实。
“伯,”陈光明赶紧扶着老支书有些佝偻的胳膊肘,声音温和而恭敬,“您老咋还亲自跑出来迎了?风大,该在家歇着才是。”
“歇啥!”老支书用力一挥手,嗓门洪亮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你小子带着咱们村的手艺闯出这么大名堂,省里头的领导都竖大拇指!我这个老骨头不来迎迎,像话吗?”
跟在陈光明身后下车的耗子、余平、林雨溪等人,立刻被热情的乡亲们淹没了。
“耗子!你小子这回出息啦!”
耗子大伯父,一个干瘦精悍的老汉,挤到最前面,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儿子肩上,震得耗子一个趔趄。
老汉咧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嗓门敞亮,“出息啦!哈哈哈,听广播说了,展销会上数你吆喝得响,订单雪花片似的飞?”
旁边围着耗子大伯母,她们挤不过男人,只能伸长脖子瞅着耗子,眼圈儿都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又不知说啥好,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角湿润的笑纹,还有那掩饰不住的自豪。
“轻点!拍散架了!”耗子夸张地揉着肩膀,脸上却笑得比晚霞还灿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得意劲儿,“那可不!光明哥指哪我打哪,订单?管够!以后咱们村,只愁做不赢,不愁没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