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会议桌旁,一把抓过桌上那份印着《从作坊到商城》的省城日报,又抓起一封刚刚拆开的、盖着闽北路桥公司大红公章的一万五千套工装追加订单通知函。
“啪!”
两份承载着截然不同分量的纸张,被他重重拍在一起,按在了光滑的会议桌面上!
“浮萍?”陈光明的声音不高,“那是因为根基浅,没抓牢,看看这个!”
他手指戳着报纸上那个醒目的标题和订单函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不是虚名,这是我们光明厂六百工人没日没夜、一针一线砸出来的信誉,是千家代工点,靠着咱们活命、过好日子的指望,是沪苏国营大厂愿意跟我们签长期合同的底牌,是省商业厅郑厅长亲口肯定的新路子!”
他目光如炬,扫过耗子愕然的脸,张婷紧抿的唇,林雨溪忧虑的眼。
“我们要那块省著名商标的铁牌子,不是为了挂起来好看,是为了给咱们的工装、皮鞋、竹编果篮,给咱们六百工人、上千家代工点,争一个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名分,让那些地摊上的冒牌货,见光死!”
他拿起那本厚厚的《商标法》,声音斩钉截铁:“再难走的流程,也是人定的,再高的门槛,也是人修的,他国营厂能走的路,我们光明厂,一样能趟出来,而且要走得比他们更稳,更直!”
他目光转向张婷:“婷姐,你列出的单子,就是我们的行军图,缺啥,补啥。”
“散会!所有人,把手头能证明我们光明牌分量、证明我们够格的东西,都给我翻出来,明天一早,材料组启动!”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光明厂像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围绕着申牌这个核心目标,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高速运转起来。
张婷领衔的材料攻坚组驻扎在厂部二楼那间腾出来的小办公室里,成了全厂最灯火通明的地方。
窗玻璃上常常蒙着一层熬夜产生的水汽。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逝。
当初冬的寒意在瑞安城中弥漫更深时,光明厂申牌的核心材料,终于在张婷、余平、林雨溪、耗子等人呕心沥血的努力下,初步汇集成型。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档案袋,而是装了满满三大纸板箱!
每个箱子都用结实的麻绳仔细捆扎好,上面贴着用毛笔工整书写的材料类别标签。
陈光明站在堆满了材料和文件的办公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三口沉甸甸的纸箱。
他拿起桌上那份打印好的、凝聚了无数心血和期望的《ZJ省著名商标认定申请书》,翻开最后一页,在申请人郑重声明及保证一栏下面,拿起那支灌满了蓝黑墨水的英雄牌钢笔,在陈光明的名字旁边,饱蘸浓墨,用力添上了一行力透纸背的手书:
“此商标凝聚六百同仁心血,系千余代工点生计所系,我们恳求的不仅是一块牌子,更是一个让百姓工厂、乡土技艺得以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下的名分!”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清晨,瑞安县工商行政管理局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刚刚开门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隔夜的潮气。
办事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拿着鸡毛掸子在掸柜台上的灰。
陈光明和余平抬着那个最重的、装着核心证明材料的纸箱子,走进了略显空旷的大厅。
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空旷的回音。
他们把箱子轻轻放在接待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深度近视眼镜的男办事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工商制服,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工号牌。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自己的眼镜片,头也没抬。
“同志,你好。”陈光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有力。
办事员慢悠悠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落在陈光明和余平身上,又瞥了眼那个硕大的纸箱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淡淡的疏离。
“什么事?”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温度。
“同志,我们来申请省著名商标。”陈光明的声音沉稳,他拍了拍放在柜台上的厚重纸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男办事员终于擦拭好了眼镜,慢条斯理地架回鼻梁上,厚厚的镜片后射出审视的光。
他目光在陈光明洗得发白但整洁的中山装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余平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脸,最后落在那个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几乎要撑破的大纸箱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哦?申请著名商标?”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冷淡,“什么牌子?哪个单位的?”
“光明牌。”陈光明清晰地回答,同时微微侧身,指向纸箱侧面贴着的毛笔字标签,“瑞安县光明厂。”
“光明厂……”办事员嘴里重复着,手指在柜台下一阵摸索,翻出一个边缘磨得起毛的蓝皮登记簿,翻开,慢吞吞地查找,“乡镇企业啊……没听说过有这块牌子报上来嘛。”
他的语气里那份没听说过的意味,比直接说你们不够格更刺人。
余平的火气腾地就起来了,脸膛有些涨红,正要开口,陈光明的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安抚。
“同志。”陈光明向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既表达尊重,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牌子是我们厂自己打出来的,在地方上有点小名气,省里郑国栋副厅长上次来视察商城时,也肯定了我们的模式和发展潜力,这次,我们是严格按照《商标法》的要求,准备了全套申报材料,请您过目。”
他将那本《ZJ省著名商标认定申请书》双手递了过去。
办事员没接,只是用眼角扫了一下申请书硬挺的牛皮纸封面,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太可信的说辞。
“郑厅长日理万机,视察过的企业单位多了去了,著名商标,那是硬杠杠,省优起步,部优更好,还要广泛的市场认知度、美誉度,经得起检验的质量体系……不是谁想报就能报的。”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陈光明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和程序化的冰冷,“你们这材料……先放这儿吧,等我们有空看看,符不符合基本受理条件再说,回去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