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书房。
光从窗户照进来。
那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青蓝的,柔和的,透过窗棂上的薄纸,在书房里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
那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照亮了墙上的字画,照亮了书架上的典籍,照亮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
也照亮了一个人。
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
那光正好从他身侧照过来,将他的身体切成两半。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左半边脸被光照得清清楚楚,能看见眉骨的轮廓,能看见鼻梁的线条,能看见嘴角那道微微下垂的纹路。
右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他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昨夜看见的一切。
他看见父亲躺在那座祭坛上,闭上眼,等着他的匕首刺下去。
他看见自己的手握着匕首,颤抖着,刺进父亲的心脏。
他看见那颗干瘪的心脏被他亲手挖出来,放在血茧之上。
.......
他看见那团光凝成一道血影,从地宫中激射而出。
他以为成功了。
他以为从今往后,父亲就能长生不死,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永远活下去。
他以为他们终于找到了出路。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玄衣如墨,负手而立。
那些火雨从天而降,把那些鬼物烧成灰烬,把父亲化成的血影烧成灰烬。
他站在街道角落,看着那一切。
看着父亲被那些黑白丝线缠住,看着父亲拼命挣扎,看着父亲凄厉嘶吼,看着父亲崩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于风雨之中。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空了。
十年。
整整十年。
从父亲告老还乡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他知道父亲带回来的法门是什么。
他知道那些被黑狗帮绑来的人去了哪里。
他知道城外那些市集里失踪的人,都和这座地宫有关。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父亲说,这是唯一的出路。
因为父亲说,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因为父亲说,他不想变成黄土。
他信了。
他帮着父亲,瞒着所有人,一年又一年,一批又一批,把那些活人送进地宫。
他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
他告诉自己,那些人是贱民,活着也是受苦。
他告诉自己,等父亲成功了,等他们父子俩都成了鬼身,就能永远活下去,就能长生不死!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而就在终于成功的时候。
那个人来了。
那些火雨落下的时候,他站在城墙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仙人。
那些古籍里记载的修行者,真的存在过。
原来除了变成鬼,还有别的路。
只是……
太晚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
只是颤抖。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地宫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被绑着,被塞着嘴巴,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他看见了他们的眼睛。
每一双。
他都记得。
那些眼睛在他闭上眼的时候就会浮现出来,盯着他,死死盯着他,像是在问:为什么?
他想回答。
他想说,我没有办法。
他想说,这世道就是这样。
他想说,我也是被逼的。
但那些眼睛只是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