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法，也不完整。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便被迎面扑来的鬼物打断了。
一头蜕浊境的鬼物突破了她的剑幕，利爪直奔她的咽喉。
宋婉侧身闪避，利爪从她耳畔划过，带起一道冷风，削断了几根发丝。
她反手一剑斩在鬼物的手臂上，剑光闪过，那条手臂应声而断，灰黑色的鬼气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鬼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另一只手臂猛地挥出，狠狠拍在宋婉的肩膀上。
宋婉被拍得倒退数步，脚踩在浅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肩膀上的作战服被撕裂，内甲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如果不是有内甲挡着，这一爪至少会在她肩膀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稳住身形，抬眼看去。
二十多头鬼物，被她斩杀了大约七八头，还有十四五头。
而她体内的真炁，已经快要见底了。
那股细如发丝的真炁，现在已经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像是深冬时节快要干涸的小溪，河床上只剩下最后一点点浅浅的水洼，随时都会被蒸发干净。
流火铃的旋转速度越来越慢，喷出的火焰越来越弱，铃铛表面的符文已经有一半黯淡下去，不再发光。
剑身上的剑光也在消退，从银白色变成了几乎透明的淡白色，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
身后的两名人也在拼死战斗。
一人用最后的力量激发了手中的符箓，一道金光从符箓中射出，将一头扑上来的鬼物击退。
一人在为宋婉施加了最后一道治疗法术，淡绿色的光芒在她左臂的伤口上闪烁，伤口在缓慢地愈合，但速度太慢了，远水不解近渴。
宋婉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了。
如果这一搏不能将这些鬼物全部斩杀，那她和身后的两名学员，都会死在这里。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五行克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宋婉感觉到体内那最后一丝真炁，忽然动了。
不是被她催动的，而是自己动的。
像是一颗种子在土壤中苏醒，像是一朵花苞在晨光中绽放，像是一团火焰在干柴上点燃。
那股真炁从丹田深处涌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狂暴、都要不可阻挡。
它顺着经脉涌入剑身，剑身上的剑光骤然亮起，不再是银白色，不再是淡白色，而是一种炽烈的、金红色的、像是熔岩一样的光芒。
宋婉握剑，踏前一步，一剑刺出。
火克木。
这一剑刺出时，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剑光。
它不像是剑气，不像是剑芒，不像是任何一种她曾经施展过的剑招。
它更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带着天罚之威的雷霆，又像是一团从地心涌出的、能够焚尽万物的岩浆。
剑光刺入鬼物群中，没有炸开，没有扩散，而是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入黄油中一样，无声无息地、不可阻挡地穿透了所有鬼物的身体。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些鬼物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有的举着利爪，有的张着血口，有的扭曲着身体，但它们的动作全部定格在了那一刻。
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燃烧。
不是从外部被点燃，而是从内部开始燃烧。
火行剑气刺入它们体内的瞬间，便点燃了它们体内所有的鬼气。
那些鬼气像是被浇了油的干柴，一触即燃，火焰从它们体内向外蔓延，从骨骼到肌肉，从肌肉到皮肤，从皮肤到体外。
它们在火焰中挣扎、嘶吼、翻滚，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一头，两头，三头。
五头，八头，十头。
十二头鬼物在这一剑下化为了灰烬。
它们燃烧时发出的光芒将整片农田照得通亮，将宋婉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将身后两名学员震撼到失语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剑光熄灭了。
宋婉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光芒彻底消失，变成了一柄普通的、锈迹斑斑的铁剑。
流火铃停止了旋转，三枚铃铛从空中坠落，落在浅水中，发出三声沉闷的噗通声，溅起三朵小小的水花。
她体内的真炁，彻底空了。
丹田之中，空空荡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连一丝一毫的真炁都不剩。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水中，一滴，两滴，三滴。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身体正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但她没有倒下。
她站在那里，握着剑，挡在那两名学员的前面，面对着前方黑暗中仅存的三头鬼物。
三头鬼物。
不多，如果在平时，她一剑就能解决。
但现在，她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那三头鬼物在短暂的迟疑后，重新围了上来。
它们刚才目睹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剑，目睹了同伴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恐惧让它们迟疑了片刻。
但它们也看出来了，那个出剑的人，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她的剑不再发光，她的铃铛不再旋转，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它们缓缓逼近，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残忍的光。
宋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学员。
一男一女，都还年轻，都还活着。
男孩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他的手还在握着法器，身体在颤抖，但没有后退。
女孩的脸上全是泪水，但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某种祈福的咒文，淡绿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亮起，微弱但坚定，那是她在为宋婉治疗，哪怕她的真炁也所剩无几。
宋婉转回头，看向前方逼近的鬼物。
她想起了雷云升。
那个七十多岁的师弟。
她想起他们一起在万象学宫共事的日子，想起他每次见到她都要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师姐”，想起他偶尔会就某些道法向她请教，两个人对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很晚。
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他的防线，应该也吃紧吧。
她又想起了那些踏罡天师们。
澄观大师，张宫主，衍悔大师.....
他们在更远的地方，在更深的黑暗中，在与更可怕的存在战斗。
他们的战斗决定着这场战争的胜负，决定着这片土地的存亡，决定着身后无数人的生死。
他们的压力，比她的要大得多。
最后，她想起了齐云。
师尊。
如果师尊在就好了。
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一定能在抬手间将这些鬼物全部斩灭，一定能让这片黑暗的夜空重新亮起来。
但他不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宋婉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放弃了，而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站着都需要意志力来支撑，更别说挥剑了。
她能感觉到那三头鬼物正在靠近，那股冰冷的、潮湿的、带着腐臭味的鬼气已经扑到了她的脸上，吹动了她的发丝。
她听到身后那名女学员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听到那名男学员咬紧牙关发出的咯吱声，听到鬼物们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然后，她等着。
等着那致命的一击降临。
但那一击迟迟没有来。
一秒，两秒，三秒。
世界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像是时间停止了一样的安静。
风声停了，水声停了，鬼物的嘶吼声停了，身后学员的哭泣声停了，就连空气中那些灵机的流动声都停了。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将整个世界的声音全部掐断。
宋婉猛然睁开双眼。
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长发披散在肩后，仅以一根青竹枝随意绾起部分。
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师尊！”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一种孩子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长时才会有的、抑制不住的哭腔。
齐云回头。
他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目如画，眼神温润如古井。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有庆幸，还有一种只有师父对徒弟才会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幸亏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