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低声问:“为何?”
“路还太远。”齐云道,“先让人活到能看见它的时候。”
堂内无人说话,这句话比任何豪言都重。
王砚捧起《伐天典》,双手发颤。
他知道,从今夜起,北斗堂要守的不止是灯籍和账册,还要守这一卷让凡人能够伐天的武道。
就在此时,城中央北斗神像眉心,那道已经退入深处的灰纹忽然轻轻一震。
齐云抬头,看见灰纹背后有一点极暗的影子缩了回去,像有什么东西记住了陈砺刚才那一刀。
天亮之前,瑶光城没有人睡。
北斗堂外,巡夜武者一批一批进来。
他们身上带着夜雾的湿气,靴底沾着墙头灰尘,进门后先看案上的《伐天典》,再看陈砺。
陈砺坐在灯下,脸色仍白,背却挺得很直。
他一遍遍给后来的人演示,怎样收血,怎样立身,怎样在雾里听见死人喊名时先问自己是谁。
他讲得很笨,有些话重复了很多遍。
可巡夜武者听得极认真,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话能救命。
王砚站在一旁亲自记录。
每写一行,他都要抬头看一眼齐云。
齐云没有阻止,武道要传下去,靠的从来不该只是一夜顿悟,靠的是这些笨办法。
一代一代补,瑶光城如此,北斗七府也该如此。
王砚很快取来七府灯籍。
书页摊开,瑶光府一页的灯名比先前明亮许多,那些名字像一盏盏微小白灯排在纸上。
可旁边几页颜色仍旧难看,天枢府一页灯名暗红,玉衡府一页神像印记处有裂纹,开阳府一页许多巡夜人的名字只剩半截。
至于天权府,整页漆黑,连府名都像被墨吞了。
王砚低声道:“七府之中,瑶光是仙人离去之前赐道所在,所以还能撑住。
其余几府这些年越来越难。
天枢武者最多,也最能打,可死得也最快,那边的旧武师常常一夜燃血三次。
玉衡神像被污染的最厉害,百姓多,香火杂,求生愿很重,也乱。
开阳巡夜人常年外出探索,近年失名最多,有人回来后还记得家门,却想不起自己叫什么。”
张静虚看着灯籍:“一城一病。”
空衍道:“同一味药,救不了所有人。”
澄观道:“可总纲可传。细处再因城而补。”
齐云点头,他伸手按在《伐天典》上,神仙山内景中的灯火微微一亮。
瑶光城中央的北斗神像随之生光,光从神像眉心北斗印记处散开,沿着七府灯籍上的线向外流去。
王砚猛地抬头。
他看见纸上的七府灯名,像一条条旧路被重新点亮。
那些路曾经由王循派人跑过,捕快、差役、县令、守灯人,带着北斗护符,白天赶路,夜里围着小神像熬到天亮。
如今光又沿着那些旧路走了一遍。
先到天枢。
灯籍上,天枢府的一枚灯名忽然剧烈跳动。
齐云眼前浮出一座城,城墙高大,墙头站满武者。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武师赤着上身,胸口气血如炉,正要第三次燃血。
他面前一个年轻弟子跪在地上,眼中灰线乱爬,夜雾在城外喊那弟子的名字。
老武师拔刀,手臂青筋暴起,再燃一次,他还能斩,也会死。
就在这一刻,北斗神像白光落下。
《伐天典》四行总纲浮现在他眼前,气血为灯,守芯而燃。
筋骨为城,先守其界。心念为斗,照名不迷。灯下成阵,众火相连。
老武师怔住,随即便意识到,神色万分惊喜的朝着摇光城的方向去看。
“仙人,北斗仙人归来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硬生生把已经烧起来的气血压回胸口。
那一下像把奔马勒住,他嘴角溢血,可火没有炸开。
他一把按住弟子的头,声音沙哑:“先报你的名!”
年轻弟子浑身发抖:“我……我……”
老武师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叫什么!”
弟子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陆青!我叫陆青!”
那一声喊出,灯籍上天枢府的暗红淡了三分。
白光再往玉衡去。
玉衡府神像前香火浓得像雾,百姓跪满长街。
他们求活,求粮,求亲人不死,求夜雾别来。
其中还有更种忧惧嗔痴杂念。
空衍忽然抬手,一缕枯荣意随白光落入玉衡。
“愿太重太杂,便分生死。”
裂纹中,许多灰黑愿念被剥离出来。
张静虚补上一点阳火,澄观以寂灭光照名。
灯籍上,玉衡府那一道裂痕停住。
再往开阳。
开阳府外是一片长路,许多附近县城的逃民在路上跑,巡夜人举灯接应。
一个年轻巡夜人站在路边,脸色茫然。
同伴喊他,他回头,眼中空空荡荡。
他记得刀法,记得城门,记得自己要护送这些人回去,可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雾里有人笑,那笑声拖着他的影子往黑暗里拉。
澄观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那年轻巡夜人忽然按住胸口,旁边同伴扑上来,死死抓住他肩膀。
“快想!你娘怎么喊你?你入巡夜营那天,谁给你挂的刀?”
年轻巡夜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雾中的笑声越来越尖。白光忽然照在他眉心,他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泥里,嘶声喊道:“周平!我叫周平!”
北斗堂内,王砚看得浑身发抖。
这些画面太远又太近,远在七府各城,近在一册灯籍之中。
齐云收回手时,七府灯籍上已有六府微明。
瑶光最亮,天枢暗红未尽,玉衡裂纹仍在,开阳名字半明半暗,其余几府也各有损伤。可至少,灯都还在。
只有天权府那一页仍旧漆黑,黑得很沉,像整页纸被夜挖空。
“这页以前还能看见府名。”他声音发紧,“三年前开始变黑。去年,天权最后一支巡夜队送回一张纸。”
齐云道:“纸呢?”
王砚立刻转身,去碑后取出一只小匣。
匣中放着一张灰纸,纸上只有半行字:天权以西,鬼观新开。
“哦?天权以西吗?”齐云回忆此前自己探索到的那些宗门遗址,发现没有对应上的。
齐云看向张静虚几人。
“那就先去观外看看吧。”
王砚抬头:“仙人要出城?”
“嗯。”
齐云看向堂外,天色将明未明。
城墙上,陈砺正带着巡夜武者重新巡灯。
经过这一夜,他身上那股旧武道的焦灼散了些,整个人像一把刚从火里抽出来、又被水冷过的刀。
齐云道:“陈砺。”
陈砺快步入堂:“在。”
“挑七人。”
陈砺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中亮起一线火:“随仙人出城?”
“只到外围。”齐云道,“你们只到外围,看新武道在城外能走多远。”
陈砺抱拳:“明白。”
王砚嘴唇动了动,想劝,却没有劝。
他只是取下一盏小灯递给陈砺:“带瑶光灯。”
陈砺接过灯,灯火很小,却很稳定。
北斗堂外,城中百姓已经知道仙人要出城。
没人喧哗,他们只是站在街边,把家中小灯一盏盏点起。灯光从北斗堂前一直铺到城门。
齐云走在最前,张静虚、空衍、澄观随行。
陈砺带七名巡夜武者,持灯走在后方。
城门打开时,外面的灰气贴着地面涌来。
陈砺握紧刀,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燃血。
他先在心里念了一遍,养灯,筑垣,定斗,铸魂。
然后,他抬脚踏出了神像白光。
城外旧路无声,远处灰雾深处,似乎有一座看不见的门正缓缓翻开门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