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池太安静。
从第一道亡魂开始,它便一直在反扑。
可到了这时,反扑忽然弱了下去。黑墨退入池中,连气泡都不再冒。
这安静来得不合时宜。
齐云按着官印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道亡魂刚走到案前,旧鼓忽然漏了一拍。
咚。
咚。
空了一息。
再无第三声。
府墙深处,传来一阵极低的笑。
那笑声没有从耳中进来,直接在案台底下、木签缝里、官印星光边缘同时响起。
像有东西隔着很远的地府深处,终于把目光投到了这里。
案上清光一暗。
黑墨从墨池底部反涌,先是一个点,随后化成一行字。
有官开府。
字迹一现,府外亡魂同时低头。
第二行字浮出。
当污其印。
北斗官印猛地一震。
星光被某种更深的黑意咬住,发出极细的裂响。
齐云的眉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这目光来自更深处。
府中残留的污染只是表层,眼下被惊动的,才是黑潮真正伸来的触须。
它察觉到旧府重新运转,也察觉到有人坐上判官席,开始清理淤塞。
这对它而言,或许便是挑衅。
府门外,刚排好的亡魂队列被黑潮从后方猛地冲散。
许多魂影被拉得扭曲,眼看就要重新坠回灰雾深处。
齐云抬掌按案。
星光从官印中垂落,封住府门门槛。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未判者,立于门外。”
“已判者,入途。”
旧府残符艰难亮起。
几道刚被发解的魂影被清光重新托住,送入后方裂开的残门。
下一息,墨池炸开。
黑潮漫过案台边缘,像一张从地府深处探出的口,朝北斗官印咬来。
齐云眼神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至少要等这座旧府的清权恢复三四成,深处污染才会察觉。
如今只判七十九魂,便已经引来窥视,说明这片地府比他想象中更敏感。
也说明,有东西一直守在淤塞处。
它未必清醒。
可只要阴司旧职重新运转,哪怕只是一声鼓响,一道判词,一扇残门开启,都会触动它。
齐云没有后退。
既然已经被看见,便更不能让这座旧府重新沉回黑墨里。
黑潮从墨池里涌出。
先是一线,随即成河。
旧府地面被它染黑,木签一枚接一枚倒下。刚刚亮起的残符也被黑意啃出缺口,清光在墙上摇晃,像寒夜里被人按住灯芯。
齐云坐在判官席上,没有起身。
他不能起。
这一席,是旧府给他的暂摄之位,也是他压住污染的关键。
若他离席,府中清权便会立刻散开,黑潮可借旧府规矩反扑,将刚刚发解的亡魂重新卷回墨池。
污染要夺的,从一开始便是这张席。
是北斗官印。
是旧府重新运转起来的职责。
墨池深处爬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着旧阴吏衣冠,冠是歪的,袍是破的,腰间挂着半截锁链,手中拖着一册黑卷。
它的脸被墨糊住,只剩一张细长的口。口中没有舌头,却不断吐出残缺判词。
“无官。”
“无府。”
“无判。”
“亡者入墨。”
每吐一字,府中黑潮便涨一寸。
府门外的亡魂队列顿时乱了。
一些魂影抱头跪下,一些已经走向残门的魂影被黑卷牵出一缕影痕,像鱼线一样拉回。
破甲守者、小吏、妇人,还有几道恶魂的残影,都在黑卷上闪了一下。
齐云眼底寒意渐深。
这东西懂旧府规则。
它穿的衣冠,拿的黑卷,行走时踩出的步法,都带着旧阴吏的痕迹。
若他猜得不错,此物生前或曾是这座府中的吏,灾劫之后被污染吞没,又以这般模样吐了回来。
所以它知道哪里能打断旧鼓。
知道怎样逆转木签。
也知道如何借判官席的权柄反噬坐席之人。
这场交手,单靠根本实力远远不够。
拼的是谁更能掌住这座残府的规矩。
诡异阴吏拖着黑卷向前走来。
它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一道墨痕。
墨痕里伸出许多细手,抓向案台边缘,抓向府门亡魂,也抓向北斗官印垂下的星光。
齐云抬指一点。
“闭门。”
府门轰然合拢。
黑潮被截断一截,府外亡魂暂时稳住。
诡异阴吏张口,吐出一个黑字。
开。
府门立刻震动,门缝被硬生生撕开半尺。
齐云再落一指。
“落签。”
案前木签齐齐飞起,钉在诡异阴吏周身三尺。
签头清光流转,形成一圈残破禁制。
诡异阴吏手中黑卷展开。
卷里飞出数十道污字,逆着木签扑上来。
污字落在签身,木签立刻变黑,禁制出现缺口。
齐云第三指按下。
“锁案。”
案台四角亮起清光。
四道石链从地底飞出,分别锁向黑卷、锁链、阴吏双肩和它脚下墨痕。
旧府权柄在这一刻被齐云催到极致,府墙、旧鼓、木签、案台,全都发出沉沉震响。
诡异阴吏终于停住。
它的口张得更大。
黑卷翻开,里面吐出许多亡魂影痕。
刚刚被发解的破甲守者、小吏、妇人,以及数名恶魂的残痕,被黑墨扯在卷页前方,挡住落来的石链。
齐云的手停了半息。
半息很短。
可在这种交手里,已经足够危险。
黑潮趁机沿着石链反咬,爬向案台。判官席下渗出一缕黑墨,贴着齐云衣摆往上攀。
齐云低头看了一眼。
那墨很冷。
冷意触到皮肤时,竟有一丝熟悉的拉扯,像想把他的名字从身上剥离下来,写进黑卷。
他忽然理解了这座旧府此前为何会混乱成那样。
污染最毒的一点,是让所有功过混成一团,让所有归途断成一片。
这便是阴司之乱。
齐云心中升起怒意。
那怒意没有化作声色,只让北斗官印垂下的星光更沉。
他没有收回石链。
也没有任石链绞碎那些亡魂影痕。
见空不坏在体内运转。
一线清净佛光落在黑卷之前。
佛光很淡。
在这片地府残境里,它没有大放光明,也没有照破黑潮。它只照出那些亡魂影痕与黑卷之间的缝隙。
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
齐云却看见了。
他抬手在案上一划。
“魂归魂,墨归墨。”
六字落下,四道石链骤然分开。
它们避开亡魂影痕,从缝隙中穿过,直接锁住黑卷本身。黑卷被猛地一拉,卷面裂开,污墨喷涌。
那些亡魂影痕趁机挣脱,重新落向后方残门。
府外所有亡魂齐齐低头。
旧鼓大作。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压住一层黑潮。
诡异阴吏发出声音。
那声音不像叫喊,更像许多湿烂纸页在喉咙里摩擦。它抬起黑卷残页,朝齐云一指。
案台清光骤然倒转。
齐云身下的判官席,开始渗出更多黑墨。
这一下打中了旧府最深的伤口。
判官席承载府权。
府权运转越强,污染便越能顺着旧府本身的伤反涌。若齐云继续催动,或许能把眼前诡异阴吏镇下去,可这座旧府会被两股权柄撕得更裂。
齐云元神一沉。
他感到官印震动,神现山内景在紫府深处也有回应。
只要他愿意,可以强行铺开内景,以洞玄之力压住这一府。
可那样一来,污染也会看见他的根。
铜人像仍静静沉在紫府深处。
他甚至隐隐感到那血色小像有一丝热意,似乎在看这片残破阴土。
那股热意极深,极静,像一尊自封的佛门法身,在地狱边缘睁开了一线眼。
齐云没有碰它。
这一层因果太大。
他现在要处理的,是旧府。
诡异阴吏再次向前。
黑卷残页化作一张大口,咬向北斗官印。
就在此刻,整片地府忽然震动。
震动从旧府之外传来。
墙在静,案也在静。
是黄泉路、灰砂大地、暗红天幕,以及更深处那些早已沉寂的规则,在同一刻被惊醒了一线。
府中所有声音都停下。
旧鼓停。
石链停。
黑潮也停。
诡异阴吏抬头。
齐云也抬头。
旧府上方的黑暗裂开一道笔直缝隙。
缝隙之后,没有殿宇,没有门庭。
只有一支笔。
巨大到难以看清全貌的笔。
笔杆如旧木,笔锋垂下,锋尖凝着一点冷黑。
它出现时,整座旧府残符齐齐低伏,案前木签也全部贴地。连北斗官印都轻轻一震,星光收敛了半寸。
齐云从未见过真正的判官笔。
可那支笔显化的一瞬,他便知道它的名。
判官笔。
地府根本权柄的一线投影。
它似乎并未真正苏醒。
又像这座旧府开案、亡魂发解、污染反扑所引发的波动,触到了某条残存的阴司旧律,于是这一缕权柄照了过来。
笔锋落下。
没有雷声。
没有光潮。
只轻轻一勾。
勾在诡异阴吏头顶。
那东西僵在原地。
它手中的黑卷、身上的旧袍、腰间锁链、脸上的墨,全在这一笔之下停滞。
下一息,黑卷上浮出一个模糊魂名。
魂名刚成,便被笔锋勾去。
诡异阴吏连挣扎都无,整具身形从头到脚化成飞灰。黑潮失去牵引,轰然坍塌,墨池中的哭声、笑声、吞咽声同时断绝。
旧府清光猛地一亮。
府外亡魂队列重新稳定。
齐云坐在案后,掌心却微微发冷。
判官笔虚影没有立刻消失。
它悬在旧府上空,笔锋冷肃,笔身却有一片黑色污渍。
污渍原本沉寂。
可刚才一笔勾魂之后,那片黑色竟开始沸腾。
它像活物般在笔身上扭动,试图顺着笔杆往笔锋爬。判官笔权柄气机将其压住,它却仍在翻涌,隐约发出与墨池深处相近的湿烂声。
齐云瞳孔微缩。
消失前,笔锋似乎朝齐云所在的方向微微一偏。
没有赐令。
没有传音。
只有一点冷肃余光,落在北斗官印上。
北斗官印随之震动。
判官笔消失。
黑暗合拢。
旧府重新安静下来。
案台上的黑墨被压回墨池,墙缝中的污痕也收敛许多。
府外,亡魂队列继续向前。
旧鼓又响。
咚。
这一声比先前稳。
齐云低头,看向案上剩余木签。
还有很多。
积压在这里的亡魂,远远没有处理完。
地府尚有权柄存续。
地府深处也藏着更大的污染。
此界与现世的变化,或许都绕不开这片崩坏阴司。
齐云按住北斗官印。
“再判三十六魂。”
旧府鼓声回应。
案前第一枚木签重新立起。
府门外,一道老迈亡魂缓缓走入。他怀里抱着一只断裂木牌,木牌上只剩半个名字。
齐云抬眼看去。
判官席下黑墨安静得像死水。
更深处的污染也退下去了。
可他知道,对方已经记住了自己。
从今日起,地府深处那片黑暗里,多了一个正在被注视的北斗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