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把这个方案拿到北斗堂的时候,七个府主围着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陈万山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仙人,这条路要是修成了,俺们是不是就不用怕黑了?”
齐云看了他一眼。
这个在马厩里活了三十年、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的老卒,说“不用怕黑”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是。”齐云说,“以后都不用怕了。”
陈万山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仙人说怎么修,俺就怎么修。
俺天枢城出人,出多少都行。”
其他六个府主跟着表态。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犹豫。
这条路,是这片黑暗大地上第一缕被人工制造出来的、能够照亮夜路的光。
它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一条路本身。
修路工程在一个月后正式启动。
七府各出五百人,共计三千五百人,分成七个标段,同时开工。
路线是从天枢城到瑶光城,贯穿七座城池,全长约一千二百里,途经四座卫星城、十七个驿站、三十多个村庄。
齐云亲自带着第一批工匠,在天枢城南门外埋下了第一块香火玉。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的玉石,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阵纹。
齐云蹲下身,将玉石放入预先挖好的浅坑中,然后用一层薄薄的泥土盖住,再用脚踩实。
玉石埋下去的瞬间,天枢城中央那尊一丈二尺高的北斗神像微微一亮,一道白光从神像的基座涌出,顺着地面下那条看不见的香火线条,一路向南延伸,直到十丈之外的第一块香火玉处。
玉石亮了起来,温润的白光从泥土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光斑。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光斑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点灯,每点亮一盏,黑暗就往后退一步。
那些光斑连在一起,形成一条细细的、发光的线,从天枢城的南门出发,向南延伸,穿过田野,穿过丘陵,穿过那片曾经被鬼物盘踞了数百年的荒原。
第一个站在那条光线上的人,是一个天枢城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瘦得颧骨突出,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
她站在光线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温润的、暖暖的白光,愣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把婴儿放在光线上。
婴儿的小手碰到白光的瞬间,不哭也不闹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脚下的光,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生了。
女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走上那条发光的线,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有的一瘸一拐,有的互相搀扶,有的背着行囊,有的牵着牛车。
他们站在那道光里,站在那片五百年不曾被任何光芒照亮过的土地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希望。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然后从裂缝里长出了新芽的感觉。
修路的同时,齐云在做另一件事。
净化。
这片土地被鬼气侵蚀了五百年,土壤贫瘠得几乎长不出东西。
百姓种下去的种子,十颗里能发芽的不过两三颗,长出来的庄稼也是瘦小枯黄,结出的穗子瘪瘪的,像一个个营养不良的孩子。
齐云从京城秘库的碎片中找到了一种法器的设计图。那是一种专门用来净化土壤的法器,名叫“净壤鼎”,原本是某个擅长农桑的宗门发明的,用来改良灵田的土质。
灵机断绝之后,这种法器自然也就失效了,但它的设计图和原理都完整地保留在了那些碎片之中。
齐云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把净壤鼎的设计图从那些碎片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然后根据这片天地的实际情况进行了大幅度的改良。
净壤鼎不需要灵机驱动,而是用香火之力驱动。
它的核心是一块特制的香火玉,上面刻满了复杂的阵纹,能够将香火之力转化为一种特殊的、能够渗透到土壤深处的净化波动。
这种波动不会伤害土壤中的微生物和有机质,但能够将鬼气残留分解、中和、转化为无害的物质。
一尊净壤鼎,每天可以净化大约十亩地的土壤。
连续净化七天,原本贫瘠得几乎寸草不生的土地,就能恢复到可以正常耕种的状态。
齐云做了四十九尊净壤鼎,每座北斗城分到七尊。
他没有把这些净壤鼎交给官府统一调配,而是让百姓自己决定用在哪里。
每一座城都成立了一个“农桑社”,由百姓自己选出来的代表组成,负责决定每天净化的田地、种子的分配、粮食的储存和发放。
这不是施舍,不是恩赐,而是让百姓自己管自己,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齐云在北斗堂上说过一句话,被七个府主记了下来,刻在了每一座城的神像基座上:
“我能给你们光,能给你们路,能给你们粮食。
但我给不了你们活下去的力气。
力气在你们自己身上,谁也不能替你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