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诡异也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更本质的方式。
它感知到了他的意识进入它的身体,感知到了他在寻找什么,感知到了他此刻的位置、状态,甚至是他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它的身体表面,那些面孔同时转向了他。
数千张面孔,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它们笑了。
那是澄观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笑容。
每一张面孔都在笑,但不是喜悦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纯粹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笑。
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笑,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那是它唯一会做的表情。
澄观的心沉了一下。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诡异,一直在等他出手。
它不是在被动地承受他的攻击,而是在主动地消耗他。
每一次他施展神通,每一次他变换手印,每一次他将神魂之力外放,都是在给它机会。
给它了解,熟悉自己的机会!
而此刻,在他将神魂之力探入它体内、试图寻找核心的那一瞬间,他暴露了自己。
那一瞬间,他的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被拉到了最细、最脆弱的状态。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拉一分就会断。
那尊诡异抓住了这一瞬间。
它的身体骤然膨胀,数千张面孔同时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像要将天地都撕裂的尖啸。
化作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直直地冲向澄观的神魂。
澄观没有退。
他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
不动明王印。
双手在胸前交叉,右手在内左手在外,两手食指伸出,相抵成剑尖状,置于眉心。
印成的瞬间,澄观的周身亮起一层金白色的、厚实得近乎实质的光罩。
光罩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梵文字符,每一个字符都在缓缓旋转,像无数面微小的盾牌,层层叠叠地排列在一起。
那尖啸撞上光罩的瞬间,整片海域都在颤抖。
海水被震得向四面八方倒卷,露出数十丈深的海底。那些被掩埋在泥沙中的沉船残骸、白骨、锈蚀的铁器,在月光下暴露了一瞬,然后被倒卷回来的海水重新淹没。
光罩在剧烈震颤,表面的梵文字符一个接一个地碎裂、消散,但又一个接一个地重新生成、排列。
澄观的身体在颤抖。
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僧袍上,在金白色的佛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挡住了。
但代价不小。
从元神到身躯,尽数生出无数的细小肉瘤,那些肉瘤则是开始生长,其中破开,伸出黏腻的触手!
尽管澄观此刻就如同怪物一般,但他也没有慌乱!
他的佛门金身神通中有一门极高深的法门,名为“琉璃净体”,能在瞬间将身体的一切负面状态,伤势、毒素、诅咒、神魂污染,全部“刷新”到最佳状态。
这门神通一日只能使用一次。
因为它的本质不是治疗,而是“重置”。
将身体的状态回溯到某个被设定好的、完美的“原点”。
每一次重置,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真炁和神魂之力,而且对肉身本身的负荷极大。
一日之内使用超过一次,身体就会承受不住这种剧烈的状态切换,反而会崩溃。
但澄观此刻没有选择用。
他不知道这场战斗还要持续多久。
如果现在就用掉琉璃净体,万一之后受了更重的伤,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他选择硬扛。
澄观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重新结印。
他不再主动攻击了。
双手在腹前结“法界定印”,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两拇指相抵,掌心向上。
印成的瞬间,他周身的光罩不再震颤,而是变得稳定、浑厚、圆融。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堡垒。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要做的不是杀死这尊诡异,而是拖住它。
拖到援军到来,拖到其他战场的踏罡天师腾出手来,拖到天亮。
他不知道要拖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须拖住。
而那尊诡异,在那一击未能击溃澄观之后,没有继续强攻。
它停在原地,身体表面那些面孔的表情从笑容变成了沉默。
它们不再笑了,不再叫了,不再动了。
只是静静地、空洞地、像在等待什么一样,看着澄观。
澄观知道它在等什么。
它在等他被身上的那些肉瘤不断的侵蚀!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澄观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在这片被扭曲的时空中,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可捉摸。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战场上,那些导师和学员们的真炁波动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减弱、熄灭。
每熄灭一个,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知道他们在死人。
他不知道死了多少,不知道是谁死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退。
他就这样被困在这里,这种无力感,比那尊诡异的攻击更让他难受。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道气息。
从西南方向传来,速度极快,像有人在夜空中射出了一支箭。
那支箭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鬼气和雾气,笔直地、不可阻挡地朝这个方向飞来。
那道气息太强了。
强到它在百里之外时,澄观便已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强到它还在路上的时候,那尊诡异表面的面孔便齐刷刷地转向了西南方向,那些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警惕”的东西。
强到它落下的那一刻,整片海域都在颤抖。
澄观认出了那道气息。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
“齐云。”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那块压了整整一夜的巨石,终于松动了。
当代北帝法主,极其擅长杀伐。
此刻,这道杀伐之气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战场。
澄观能感觉到齐云的气息在迅速攀升。
不是缓慢的增长,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息之间便从平静的湖面变成了滔天的巨浪。
那股气息在西边的海岸线上空爆发了。
即使隔着数百里的距离,即使隔着层层叠叠的鬼气和雾气,澄观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次爆发。
像一颗太阳在夜空中突然亮起,将方圆数十里的黑暗在一瞬间全部驱散。
那颗“太阳”悬停在千丈高空,由金白色的剑气和黑白二色的阴阳之力交织而成,缓缓旋转,向四面八方释放着淡金色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从海中涌出的鬼物便如灰烬般消散。
澄观感知到这一切的时候,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稳了。
不是因为他自己能够脱身,而是因为他知道,齐云的到来意味着整个战局的天平已经被彻底砸翻。
在此之前,天平是倾斜的。
他在正面与这尊诡异僵持,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身后的防线在鬼物的冲击下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崩溃。而齐云的出现,就像有人在倾斜的天平那一头放上了一座山。
不是加了一个砝码,而是直接砸上去了一座山。
天平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直接被砸翻了。
澄观深吸一口气,双手变换手印,从“法界定印”转为“外狮子印”。
双手在胸前交错,右手在外左手在内,十指相扣,两手食指与拇指各自相抵,形成一个菱形的空洞。
印成的瞬间,他周身的佛光骤然一盛,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狮子鬃毛般的纹路。
他不再防守了。
他要主动出击,配合齐云,将这尊诡异彻底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