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做得很好。”齐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
“我不在的时候,能根据局势的变化做出应对,这是大局观,不是擅自做主。”
宋婉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多谢师尊。”
齐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正在被清理的战场,那些正在被抬上担架的伤员,那些正在收敛遗体的年轻学员。
“你去吧。”他说,“善后的工作还很多,你去帮法忍一起处理。
他是澄观大师的弟子,做事牢靠,但一个人忙不过来。”
宋婉领命,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那片忙碌的人群之中。
齐云转回头,看向澄观。
澄观还坐在那块礁石上,闭着眼,双手结印。
他的周身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很淡,淡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光晕从他的身体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缓慢而稳定,像是有一个人在深潭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在净化战场。
那些残留在空气、海水、沙滩中的鬼气和煞气,在佛光的照耀下一寸一寸地被驱散、被净化、被抹除。
齐云没有打扰他。
他站在礁石旁边,负手而立,看着那片正在被佛光一寸一寸清洗的海滩。
日光越来越亮了。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金白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将那些细碎的波浪照得像是一片片被风吹动的金箔。
齐云忽然开口。
“澄观大师。”
澄观没有睁眼,但手上的印法微微松了一些,表示他在听。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内陆的白天,最短的时候,有多少个小时?”
澄观沉默了片刻。
“不到六个小时。”
齐云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澄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在想什么?”
齐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海面,声音很轻。
“我去的那个地方,也有黑夜,也有鬼物,也有从黑暗中滋生出来的、杀不完的东西。”
澄观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那个地方的人,用一种东西来对抗黑暗。”齐云顿了一下,“神像。”
“神像?”
“从天而降的神像。
会发光,能驱散黑暗,能让鬼物不敢靠近。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但所有人都在用它们。
它们被立在每一座城池的中央,被香火供奉,被百姓跪拜,被当作唯一的希望。”
澄观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你去的那个地方的情况,和这里很像?”
“越来越像。”齐云说。
海风吹过来,将他的话吹散在风中。
澄观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齐云既然提了这件事,就一定会去做。
至于什么时候做、怎么做,那是齐云的事,不需要他来问。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净化那片被污染的海滩。
佛光从他周身涌出,一圈一圈地扩散,将方圆几百里那些残存在深处的、肉眼看不见的灰黑色煞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化掉、抹去。
日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金白色光斑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往水里撒金子。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澄观忽然睁开了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符箓。
符箓的纸面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淡淡金丝的黄色符纸,上面的朱砂符文是用某种特殊的、蕴含着灵性的材料书写的。他将符箓夹在指间,轻轻一晃。
符箓自燃。
火焰是青色的,不烈,像是有人用一支青色的笔在空中画了一朵花。
青烟从火焰中升起,在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烟云。
烟云中传出了声音。
先是张静虚的。
“澄观大师,贫道这边的那头诡异已经击退了。
昨夜它攻了三次,三次都被贫道挡了回去。天亮之后它便退了,暂时不会再来了。”
然后是一个更苍老、更浑厚的声音,像是从一口千年古钟里传出来的回响。
空衍大师。
“阿弥陀佛。老衲这边也一样。那东西打了一夜,见天亮了,便沉回海里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犯。”
两个声音都顿了一下。
然后张静虚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比刚才紧了一些。
“澄观大师,贫道昨夜感知到你那边气机极其紊乱暴走,一度几乎感知不到了。
可是出了什么大变故?”
澄观看了一眼齐云。
齐云微微点头。
澄观转向那团青烟,声音平稳。
“昨夜贫僧这边确实凶险。
那尊诡异比预想的要强,贫僧差点着了他的道。”
张静虚和空衍同时沉默了一瞬。
“但,”澄观说,“齐云道友回来了。”
沉默。
更深的沉默。
“谁?”
“齐云。”澄观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北帝法主,齐云。他回来了。
昨夜他赶到的时候,贫僧这边已经很吃力了。
他将整条防线的鬼物尽数清空。随即我们联手将那诡异直接斩杀了!”
青烟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张静虚的笑声响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那笑声里的东西是滚烫的,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几乎有些失态的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比上一个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空衍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比张静虚克制得多,但那克制底下同样翻涌着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阿弥陀佛。齐云施主平安归来,实乃天大的好消息。”
齐云此刻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对着那团青烟开口。
“张宫主,空衍大师,贫道齐云,向二位问好。”
张静虚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快得像是在抢话。
“齐云道友,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时日,我们三个老家伙撑得实在太苦了。
你回来了,日后我们的压力就能轻松许多了!”
齐云微微笑了一下。
“贫道尽力。”
空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齐道友平安归来,不只是多了一个踏罡战力的事。
道友擅长杀伐,恰好补上了我们三人的短板。
日后海岸线的防线,可以重新调整了。”
齐云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便开口应了一句:“等这边善后完毕,贫道与澄观大师商议一个方案,再与二位详谈。”
青烟中传来张静虚的“好”字,干脆利落。
齐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个他回来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张宫主,青羊宫的九松道长,还在闭关吗?”
青烟那头的张静虚顿了一下。
“还在闭关。”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期待的东西。
“从闭关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踏罡不是轻易能成就的事,这个时间不算长。
我们预估,他应该还要再闭关一段时间,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空衍的声音接了上来,更缓、更沉。
“踏罡之难,不在积累,在那一跃。
积累可以靠时间、靠资源、靠天分,但那一跃,谁也帮不了谁。
九松道友资质极高,根基极扎实,但能不能成,还要看他的缘法。”
就在齐云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感知忽然一颤。
不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描述的震颤。
像是有一个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轻轻地、试探性地拨动了一根琴弦。
那根琴弦的另一端,系在这片天地的某处。
齐云猛然转头,看向西南方向。
澄观也感觉到了。
他的目光从青烟上移开,同样投向西南。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团青烟中,张静虚和空衍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四个人,三处战场,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同一件事。
西南方向。
蜀地。
一股气息正在升起。
那气息初时极弱,像是深冬时节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缕暖风,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在增长,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近乎蛮横的速度在增长。
一息,两息,三息,那股气息从微弱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强大,从强大变得浩瀚。
那不是暴烈的、侵略性的、让人感到压迫的强大。
而是一种古朴的、幽远的、像是从千年古井深处涌上来的、从容和淡泊的强大。
它不压迫你,不震慑你,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潭水,像一棵在悬崖边站了千年的古松。
澄观的嘴角缓缓上扬。
“九松道友。”
青烟中,张静虚的声音响起。
“成了!九松道友成了!”
空衍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齐云看着西南方向的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被晨光照亮的云层。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正在从蜀地的群山之中缓缓升起,像一轮正在从地平线下挣脱而出的太阳。
澄观从礁石上站了起来。
“齐道友,”
“青羊宫。九松道友出关了。”
齐云收回目光,看向澄观。
二人点了点头。
“走。”
澄观将手中那张已经燃尽大半的符箓往空中一抛,符箓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两个人同时起身。
一玄一灰,两道身影从礁石上掠起,划破晨光,向西南方向飞去。
身后,那片被佛光净化过的海滩上,宋婉和法忍还在忙碌。
伤员被一个一个地抬上担架,战死者的遗体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用白布覆盖。
远处,几个年轻的学员蹲在沙滩上,用特制的玉盒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那些高阶鬼物的残骸。
海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松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