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松脂香。
陈望走到齐云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万象学宫东南战区第七预警小队，队长陈望，见过齐副宫主！”
身后三十一人抱拳，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齐云抬手。“不必如此！”
陈望起身，目光从齐云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四道身影上。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张静虚。
空衍大师。
澄观大师。
所有的大踏罡天师，竟然在今晚一同出现在此地！这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了？
然后，陈望的目光落在第五个人身上。
一个老道士。
青灰色道袍，花白头发，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窝略深。
他的身上没有那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也没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温润感。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在山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道士。
但陈望知道，他不普通。
因为他和其余几个天师并列！
踏罡。
第五位踏罡。
陈望的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记忆，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名字。
一个他只在学宫的资料中见过、从未见过真人的名字。
“九松……道长？”
他的声音不确定，带着试探，也带着震惊。
九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正是贫道。”
陈望的呼吸停了一瞬。
九松道长。
青羊宫的法主！
据说他已经闭关多年。
而且他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陈望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震惊压下去，重新转向齐云。
“诸位天师，不知今夜来此，有何指示？”
齐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小楼周围那片还在翻涌的鬼雾，看了看那层被涟漪覆盖的淡金色光罩，看了看光罩外面那些在雾气中游走、却因为他们的到来而不敢靠近的黑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陈望。
“你们这里的阵法，能撑到天亮吗？”
陈望沉默了一瞬。
“如果今夜鬼雾的浓度一直保持现在的水平，”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撑不到。”
齐云点了点头，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那就关了它。”
陈望愣住了。
“关了……阵法？”
“关了。”齐云说。“今夜，换一种方法。”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方法，只是抬起手，指向小楼周围的四个方向。
“东、南、西、北，四个角，各立一尊神像。”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每划一下，就有一道淡金色的光痕在夜空中浮现，勾勒出一个精确的位置。
“小楼正前方，立主神像。”
最后一道光痕落下的瞬间，五道光芒同时从齐云袖中飞出。
那是五尊神像。
五尊一尺二寸高的、通体泛着温润白光的神像。
神像落地的瞬间，发出五声沉闷的、像是敲击在人心口上的声响。
陈望看着那五尊神像，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在人类还住在山洞里、还在靠篝火驱赶野兽的那个年代，第一个学会钻木取火的人，看着手中那团小小的、跳动的火焰时，心中涌起的那种感觉。
齐云站在五尊神像的中央，闭上眼。
他开始调动青城山的香火之力。
香火之力从青城山涌出，沿着他与游仙宫之间那条无形的因果线，跨越数百里的距离，涌入他的紫府，然后从他的紫府涌出，注入神像之中。
五尊神像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刺目的、暴烈的、像太阳一样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白光从神像中涌出，向外扩散。
它们不是各自为政，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近乎完美的方式，彼此连接、交织、融合。
四角的神像先亮，白光从四角向中央蔓延，在距离主神像大约十丈的位置相遇，然后像四只手十指相扣一样，紧紧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主神像最后亮起。
它的白光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上升腾。一道粗约数丈的、纯白色的光柱从主神像的头顶冲天而起，在数十丈的高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漫天萤火，向四面八方飘散。
那些光点落下的地方，鬼雾便如潮水般退去。
不是被驱散，不是被净化，而是被“推”开了。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从白光的范围内一点一点地推出去，推到白光照不到的地方去。
白光的覆盖范围在迅速扩张。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四十丈，五十丈。
一直扩张到将近百丈，才停了下来。
陈望站在小楼门口，看着那片从五尊神像中涌出的、将整座小楼和周围百丈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的白光，看着那些在白光边缘翻涌、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灰黑色鬼雾。
他转过头，看着齐云。
“齐副宫主，这……”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齐云没有看他。
他正闭着眼，感知着那五尊神像的状态。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暂时稳住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陈望能听出他平静之下的那一丝凝重。
“暂时？”
齐云没有回答。
他看着白光边缘那些翻涌的鬼雾，看着那些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白光内部渗透的灰黑色雾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现世的鬼雾，比他经历的那个世界强度更高。
现世的鬼雾，是“活”的。它本身就在侵蚀、在渗透、在吞噬。
神像的白光能挡住它，但需要消耗更多的香火之力。
齐云收回感知，转过身，看向张静虚。
张静虚正站在主神像旁边，低着头，看着神像表面那些还在发光的线条。
他的手指在那些线条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不可复制的宝物。
他抬起头，对上齐云的目光。
“三天？”他说。
齐云点头，“三天，三天之后，我注入的青城香火便会耗尽！”
张静虚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有些苦涩，但那苦涩底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第一缕光的东西。
“哈哈哈，好！”他说，“香火之力，真的切实有效！好！”
随即齐云几人便继续商谈了一些更为深入的事情，而陈望虽然站在一旁，但什么也听不到。
在最后，张静虚给陈望下令，让其这三天之内，对五尊神像进行全面的检测和数据采集，三天之后则是立即撤退到附近的据点。
说完之后，五人的身躯则是骤然从原地消失！
而那五尊神像则是不断发光。
白光温润而稳定，像一盏在黑夜中永远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