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虚听完了整座城的呼吸。
血纹在神像上搏动,一起一伏,一伸一缩。
那节奏太慢了,慢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内部沉睡。
他盘膝坐在城门口,双掌贴地,指尖陷进泥土,听着地脉传来的震颤。
然后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神像的呼吸,那是人心。
城中每一个被定住的百姓,他们的心跳正在和神像表面的血纹同步。
不是神像在控制人,是用心跳在喂养神像。
那些血纹每搏动一次,就从每个人身上抽走一丝极细极细的东西。
张静虚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心跳调整到了和城中百姓一样的频率。
他开始代替他们呼吸。
不是替他们吸气吐气,是将自己的存在嵌入到那座神像的感知之中,让它以为他也是这座城的一部分。
血纹果然开始向他蔓延。
细如发丝的红色纹路从神像底座爬出,沿着地面,穿过石缝,攀上他的衣袍,贴上他的皮肤。
冰凉,滑腻。
像被什么东西的舌头舔了一下。
血纹钻进他的经脉,沿着血管向心脏游去。
所过之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色纹路,像瓷器上的裂痕。
空衍停止了诵经。
昌城的诵经声没有因此减弱。
它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面墙壁、每一块砖石、每一条裂缝中渗出来,密密麻麻,无休无止。
那不是一个人在念,是千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叠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他坐在城头,灰布僧袍被夜风吹得贴紧身体。
眼帘微垂,嘴唇不再翕动。
他将意念扩散出去,轻柔的、缓慢的,像水渗进沙土,像雾漫过湖面。
意念所过之处,他将“安静”这两个字,直接送入城中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那些被定格的百姓,他们的意念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诵经声开始减弱。
当城中所有人的意念都闭上了嘴,那古老的诵经声便失去了听众。
它还在,还在空气中震动,还在墙壁间回荡,但没有人听了。
一个没有听众的声音,还能存在多久?
它像一扇没有人敲的门,敲了太久,终于安静了。
......
齐云站在安城的城心。
神像还在,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白石被腐蚀殆尽,露出下面的某种东西——不是石料,不是金属,是一种半透明的、像凝固的胶质一样的物质。
那物质在缓缓流动,颜色从灰白到幽蓝再到说不出的色调,像水面的油膜在阳光下变幻。
神像的面部已经被完全腐蚀了,五官模糊成一团,但有一张脸正在那团模糊中缓慢地、反复地浮现。
不是固定的眉眼口鼻,是流动的、不断变化的、像水中倒影一样的轮廓。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整张脸只有一种神情是稳定的。它盘踞在那些流动的五官之下,像河床上的石头,水流过,石头还在。
饥饿。
齐云抬手。
剑气破空,一道剑光直直斩在神像上。
没有碎裂声,没有石屑飞溅。
剑光落在神像表面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不是消失,是被“吸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