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二色从他脚下扩散,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
所过之处,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黏稠液体开始分离,不再混沌。
那只手的手掌中,暗红色的液体从掌心被逼出,像脓液从伤口中被挤出。
那只手开始颤抖。
它猛地握拳,七根手指向内收拢,像一朵闭合的花。
握拳的瞬间,齐云的阴阳道域被压缩了。
就像在一幅画中,你画了一个圆,但这幅画的作者走过来,用橡皮把圆擦掉了。
这处内景地是有主人的。
即使这个主人已经扭曲、腐烂、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它依然是这里的主宰。
齐云的阴阳道域,在这里是被压制的。
道域的边缘开始模糊、褪色、消退,从外向内,一寸一寸地缩回。
齐云剑域展开,叠加在阴阳道域之上。
金白色的剑芒从虚空中生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每一道剑芒都在高速旋转,向内收缩,以齐云为中心,形成一个剑芒构成的球体。
球体的表面,剑芒与剑芒之间有一丝丝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间隙,间隙中阴阳二气在流淌。
既然这片天地的规则不允许他的道域扩张,那他就把自己的道域变成一枚钉子,钉在这片天地的血肉中,让它拔不掉、甩不脱。
那只手握拳之后,没有松开。
它开始向上升,从液面下伸出更多。
手腕、小臂、肘部。
每一寸都在从那种暗红色的液体中拔出来,像一个人从泥沼中挣扎着爬出,齐云看清了那东西手臂上的纹路。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每个符号都由三到五个笔画组成,笔画不是直线也不是曲线,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水流过的痕迹。
符号排列紧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再向上没入液面以下。
那些符号在呼吸。
亮一下,暗一下。亮的时候发出暗红色的光,暗的时候留下青灰色的印痕。
每一个符号的明暗节奏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像一首由几十个不同节拍叠加而成的曲子。
齐云盯着那些符号看了片刻,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不是被攻击,是那些符号本身就在扭曲他的感知。
他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
那东西还在上升。
肩关节露出了液面,肩头没有皮肤,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鳞片。
鳞片边缘锋利如刀,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声。
齐云的剑域开始受到压力。
那枚由剑芒构成的球体表面,有几处开始出现凹陷。
没有被攻击,而是空间本身在变形。
齐云调整剑域的结构。他将球体外层的剑芒密度增加一倍,内层减少一半。凹陷处被新生的剑芒填满,球体恢复了球形,但维持的消耗比之前大了三倍。
那东西的肩头完全露出后,停了。
那只握拳的手缓缓张开。七根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每伸直一根,空气中就多一种声音。
石头裂开的声音,木头折断的声音,水沸腾的声音,冰融化的声音......
七种声音同时响起,互不重叠,又互不干扰。
它们像七条独立的河流,在空气中并行流淌,汇聚到齐云所在的位置。
齐云的身体在那七种声音中开始出现异常。
他的左半边身体觉得热,右半边觉得冷。
上半身觉得时间在变快,下半身觉得时间在变慢。
不是错觉,是真炁的流动速度在身体的不同部位出现了差异。
阴阳道域的黑白二气,从身体内部向外扩散,强行将所有感知拉回到同一基准线上。
冷热同时消退,快慢恢复同步。
但维持这种状态需要持续消耗元神之力,每时每刻都在被那七种声音侵蚀。
齐云踏前一步,右手并指如剑,朝那只手斩下。
剑域的球体在一瞬间解体,千万道剑芒不再维持球形,而是汇聚成一道粗约丈许的剑柱,从空中直劈而下。
剑柱的核心是金白色的剑芒,外层包裹着绛狩火的暗红,最外层流淌着阴阳道域的黑白二色。
三层力量,同一方向,同一目标。
剑柱落在那只手的掌心。
那东西没有躲。
七根手指向内合拢,握住了剑柱。
握住的瞬间,剑柱的光芒骤然大盛。
绛狩火沿着手指向上蔓延,试图烧穿那层青灰色的皮肤。
剑芒在掌心切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阴阳二气在手指间渗透,试图破坏那东西内部的结构。
那只手只是握着,没有松开,没有甩脱,也没有捏碎。
它就那么握着,像握住一根烧红的铁棍,既不觉得烫,也不觉得重。
齐云感知到,剑柱的力量正在被那东西吸收。
剑芒、绛狩火、阴阳二气,全部沿着那七根手指流入手臂,再顺着那些符号向下,没入液面以下。
它在吃他的攻击。
齐云切断剑柱。
剩余的剑芒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
那只手缓缓松开,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剑柱留下的唯一痕迹。
白痕在几个呼吸内消失,皮肤恢复原样。
齐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东西不是在攻击他,也不是在防御。
它只是在“存在”。
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周围的一切。
空间、时间、声音、力量,它不需要主动出手,因为它就是那个“场”。
任何进入这个场的东西,都会被它的规则同化、扭曲、吞噬。
他刚才的攻击,不是被挡下了,是被那个场消化了,就像把一块石头扔进深潭,石头会沉底,潭水不会因此减少。
齐云不再试图攻击那东西,而是将注意力转向内景地本身。
这处内景地是那东西的延伸,也是它的牢笼。它被困在自己的内景地里,就像人被关在自己的房子里。
房子可以改造、可以装饰、可以加固,但房子的结构是有极限的。
齐云开始寻找内景地的边界。
他的神识不再向外扩张,而是向下渗透。
穿过龟裂的湖床,穿过那些黏稠的液体,穿过青铜器的残骸,一直深入到这处内景地的最底层。
内景地的底部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一层光膜。半透明的、极薄的、像蝉翼一样的光膜。
光膜的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光泽,颜色在不断变化,从金白到银白到淡青到透明,循环往复。
这是内景地的壁障。
壁障之外,就是现世。
齐云的神识触碰到光膜的瞬间,那东西动了。
不是那只手,是整片内景地。
天在压下来。那口倒扣的锅正在下降,灰白色的天穹离地面越来越近。
地面在上升,龟裂的湖床开始隆起,裂纹中的液体像喷泉一样向上喷涌。
天地之间的距离在缩小,像一张嘴正在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