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齐云,就是那只眼的瞳。
同一夜。
京城。
九松推开秘库大门时,门后值守的人已经被惊动。
他身上道袍还有破损,脸色也不好,踏罡之后的气机本该圆融,此刻却像一柄刚淬过火的剑,还带着未散的裂纹。
值守老道见他这般模样,原本要问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京城秘库建在一处不起眼的旧院地下。
地上是灰墙黑瓦,院里有两棵老槐树,树下停着一辆旧自行车,看上去和寻常单位宿舍没什么两样。
可往地下走三层,便全是厚重铁门。
门后不是金银,也不是法器,而是旧卷。
常年整理的邪祟档案,民国遗留下来的道门秘录,更早的地方志抄本,甚至还有一些从古墓、水府、旧庙里救出来的残简。
这些东西平日里很少有人动。
因为大多数卷宗都缺页、断句、语焉不详。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可能藏着真正的线索。
九松只递出张静虚的玉符。
“调卷。”
老道接过玉符,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这已经不是寻常查阅。
秘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九松没有坐。
他站在一排排旧柜前,看着值守老道和两个弟子把有关殷商、楚地、云梦、古巫、神祇诅咒、香火反噬的卷宗搬出来。
卷宗很多。
可真正有用的很少。
有些被人撕去半页。
有些换过题名。
有些只剩目录,正文不知所踪。
九松越看,眉头越紧。
云梦旧事曾被人有意淡化。
不是藏一卷两卷。
是将一整段旧史拆散,分入地方志、巫祭残简、水府传闻、邪祟旧案之中,让后来者即便翻到,也难以拼成全貌。
九松心中渐渐生出寒意。
他不是怕。
而是意识到,云梦旧事被抹去得太干净。
干净本身就是问题。
一个普通水祀,不值得历代这么小心。
也不会让这么多卷宗同时缺口。
只有一种可能。
那东西曾经真正影响过一片水泽,一段道统,甚至一段修行史。
只是后来的人不愿让它被再度想起。
快到后半夜时,九松在一册残破的《楚泽祀异录》里停住了手。
纸页发脆,边角有火烧痕迹。
上面记着一段古楚水祀。
云梦泽中,曾有水神受祭。
后世香火断绝,神名残缺,沉入泽底,与血祭、怨念、水脉纠缠,久而不散。
这样的东西,已非正神。
也非寻常邪祟。
残卷里称它为无主之神。
无主之神无完整神智,却有三种本能。
吞香火。
记生名。
借印复醒。
九松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他想到了洞庭内景,那十四根从洞穴深处探出的手指。
又想到了齐云身上那十四道符文。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模糊。
可在夹层里,他摸到一张薄薄的残纸。
残纸上只有一句话。
“凡受神名者,非伤,乃籍。”
九松呼吸一顿。
不是伤。
是籍。
所谓受咒,不是被打伤,而是被写入了某种旧神残存的名籍之中。
名在籍中,身在其眼下。
道场香火,亦会被其窥知。
九松忽然想起齐云在洞庭湖上最后挡下那十四道手指的样子。
那时他们只觉得齐云替众人受了咒。
现在才知道,那十四道手指不是单纯要杀他。
它们是在按印。
一指一名。
一名一钉。
将齐云这个人,从现世道门之中钉入云梦残神的旧籍里。
若钉得深了,齐云便不是齐云。
至少不再只是齐云。
他会成为那本旧籍重新翻开的锚。
九松合上残卷,立刻取出传讯符。
可符光刚刚亮起,他心头忽然一跳。
青城。
静室中。
齐云身上的十四道符文同时亮了一瞬。
很轻。
却整齐得让人心寒。
像极远处,有人重新翻开了一本旧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