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那只香灰大手刚触及他身前三尺，便被一条看不见的因果线缠住。
齐云五指微收。
第一道旧祭司影子猛地一颤。
它额心暗红点被扯出半寸。
没有血。
只有灰黑符文从影子里剥落。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十四道影子同时后退。
齐云没有让它们退。
因果熔炉火光微涨，剥下的灰黑符文被拖向他身前。
其中几枚符文挣扎得最厉害。
它们还想重新钻进湖里。
灰白新芽轻轻一摇。
符文被一片薄光卷住，收入叶脉。
齐云闷哼一声。
唇边溢出一丝血。
张静虚皱眉。
“无妨。”
齐云声音很稳。
新芽吞下符文的瞬间，他能感觉到神通深处多了一点旧庙的冷意。
那冷意危险。
却也成了他的警觉。
以后云梦旧庙再借活咒索来，他会更早知道。
古庙门内传出低沉震动。
整座庙身像终于醒得更深。
湖泥翻卷，庙檐上有水不断往下滴。
那些滴水落地之后，没有散开，反而化作一枚枚暗红小印，嵌进石阶。
旧祭司影子被剥落符文后，齐齐伏身。
它们不再单独索名。
整座古庙开始动了。
庙门往外推开一寸。
这一寸很小。
可洞庭湖面同时下沉。
远处岸边所有灯光都暗了半分。
九松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他想调动天地之力向前，却发现天地之力到了庙前便沉了下去。
那座庙早已越过此前在洞庭内景，所显化的层级。
当时的存在，也只是那古庙的力量的一种显化罢了！
是旧香火、旧祭祀、旧神名共同养出来的东西。
齐云也看出来了。
他能让索名落空。
能剥下旧祭司残痕。
能以洞玄法度立住自身。
可要打穿整座古庙的根，单靠这一线新成洞玄，还差一口气。
齐云没有急。
他感受着体内力量。
洞玄运转时，天地之力入身前，会先在五脏观内景里过一遍。
这一遍，让力量更清。
也让消耗更重。
他刚刚迈入此境。
根还幼。
神通也新。
若硬要碾碎古庙，伤的是他自己。
于是齐云抬起了另一只手。
他的袖口在夜风里轻轻一震。
身后，青黑幽光无声浮现。
张静虚眼神一凝。
空衍与澄观同时抬眼。
九松心口一跳。
湖面之上，一座古老石门虚影缓缓显出。
门身斑驳。
门后灰雾翻涌。
鬼门关碎片。
门扉尚未完全打开，湖边众人已经听见了铁索声。
哗啦。
哗啦。
像从九幽深处，一寸寸拖出来。
齐云望着云梦古庙，轻声道：“既不肯退，那便下去。”
鬼门关开时，洞庭湖面骤然压低。
青黑幽光铺在水上。
湖风停了。
旧祭歌也停了一瞬。
那座沉在湖底的云梦古庙，庙门深处的暗红余烬被青黑幽光一照，猛地缩回去半寸。
张静虚等人曾见过齐云施展鬼门关碎片出手。
知晓那是阴世权柄。
凡被锁住的凶物，哪怕再凶，再诡，也要被铁索拖进门后。
所以当门后第一条铁索探出时，他心里下意识松了一分。
可这一分刚起，便被他自己压住。
因为齐云没有放松。
齐云的目光仍落在庙门深处。
铁索从鬼门关内探出。
一条。
两条。
三条。
每一条都青黑沉重，索身上缠着符纹，像无数阴司旧令刻在铁上。
铁索没有锁旧祭司。
也没有锁庙门。
它们直奔庙内那盏青铜灯后的更深处。
那里有一团暗红核心。
那是云梦古庙此刻能翻身的根。
齐云眸光微沉。
洞玄法度压住湖面，因果熔炉牵住旧祭司残痕，鬼门关铁索直探庙内。
这一击，若成，古庙至少要被拖走半条命。
铁索即将越过青铜灯。
就在这一刻，庙内忽然响起一声开门声。
吱呀。
声音并不大。
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寒。
古庙深处，那团暗红之后，出现了一扇门。
门很窄。
像水底祠堂里一扇久不开启的小门。
门身没有完全显形，只露出半道边。
可它打开的瞬间，鬼门关铁索齐齐一顿。
齐云瞳孔微缩。
一股气息从那扇门后涌出。
阴冷。
幽深。
带着极古老的门户意味。
那股气息越过普通阴气，也越过单纯旧神残力。
它和鬼门关碎片同源。
同样来自九幽。
同样涉及亡魂归处、阴世门户、幽冥秩序。
可它很浑。
像干净的旧令被泡在水祀血祭和烂泥里多年，早已混入云梦旧神的残名。
铁索撞上那股气息。
湖面上空，响起一声沉闷震鸣。
哗啦。
第一条铁索被逼退半丈。
第二条铁索索身上冒出青黑火星。
第三条铁索几乎已经探入庙门，却被那扇小门后伸出的暗红水光缠住，硬生生拖了回来。
鬼门关虚影震动。
门后灰雾翻卷。
九松脸色大变。
“鬼门关被挡住了？”
张静虚没有答。
他眼中同样有震动。
这件东西此前太强。
强到他们几乎默认，只要鬼门关开，许多凶物便只剩被拖进去这一条路。
可今日，云梦古庙深处打开了一扇门。
一扇能逼退鬼门铁索的门。
空衍双手合十，指节微紧。
澄观低声道：“同源相拒。”
齐云没有说话。
他通过鬼门关碎片，看得比所有人都深。
那扇小门后面，的确有九幽权柄。
残缺。
污浊。
破碎。
却真实存在。
难怪云梦古庙能从洞庭湖底拖到如今。
它靠水泽香火续命。
它背后还压着一块阴世残门。
鬼门关碎片要拖它下去，那扇残门便从庙底顶了上来。
两股同源权柄短暂相撞。
湖面猛地下陷。
远处封锁线外，有人闷哼倒地。
齐云抬手一按。
神仙山内景法度往外扩了一线。
香火清气铺开。
张静虚立刻跟上，纯阳真火化作一圈火线，封住退潮后的黑泥。
空衍和澄观同时出手，一人以枯荣意稳住生气，一人以寂灭光镇住杂念。
九松也动了。
他看不透这一层斗法。
但他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天地之力从他身上铺开，压住那旧祭歌的扩散
湖边终于稳住。
云梦古庙却开始下沉。
它察觉到齐云已难以重新索住。
也不愿继续和鬼门关碎片硬碰。
庙檐一点点沉入湖泥。
石阶开始崩裂。
那十四道旧祭司影子齐齐后退，退回门中。
青铜灯的暗红余烬剧烈一跳。
它也要跟着古庙退走。
齐云眼神骤然一冷。
洞玄感知瞬间收束。
他没有去追整座古庙，也没有强留那扇九幽残门。
他知道，即便是现在的自己，手段尽出，也根本拦不住！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对方从容退走！
他抓住了那条最细、最亮的旧香火线路。
那条线从湖水、祭台、旧祭司、庙门，一路通往青铜灯。
因果熔炉猛地一转。
炉火顺着那条线压下。
青铜灯在庙内剧烈摇晃。
庙门深处传出一声古怪低鸣。
像愤怒。
也像痛。
那扇九幽残门后，暗红水光再度涌来，想将灯拖回去。
齐云身影一晃。
见空不坏神通运转。
他这一抓，像落在实处，又像隔着一层空。
古庙的索名沿着青铜灯反扑，却扑不到他根本。
五脏观香火清气护住掌心。
因果熔炉压住旧名。
鬼门关铁索虽然被逼退，却仍有一截青黑幽光落下，切断了青铜灯和庙底残门之间最深的一根线。
咔。
一声轻响。
青铜灯从庙内飞出。
它并不大。
落入齐云掌心时，沉得惊人。
灯身古旧，青铜斑驳，水纹和祭纹一层一层缠在灯腹上，许多旧神名痕已经磨损，只剩模糊笔画。
灯芯半枯。
灯盏里，还有一点暗红余烬。
余烬一入掌心，立刻试图往齐云血肉里钻。
齐云指尖一收。
神台一亮。
因果熔炉火光压下。
灰白新芽轻轻摇动。
那点余烬顿时被定在灯盏中。
云梦古庙发出一声闷响。
湖水倒卷。
石阶一节节崩散，沉入黑泥。
庙门关合。
那扇九幽残门也随之隐没。
片刻之间，湖水重新压了回来。
古庙消失。
湖面恢复死寂。
只有齐云掌中的青铜灯，还在散发微弱暗红。
岸边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战结束得很突然。
没有山崩地裂。
没有湖水翻天。
可每个人都知道，刚才那短短片刻里，有两种远超他们理解的权柄碰了一次。
九松看着湖面，胸口起伏了几下。
“逃了？”
齐云低头看着掌心青铜灯。
“嗯。”
张静虚却缓缓道：“好在让它付出了一定代价。”
“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在冒头了。”
他掌中灯火微微一颤。
“十四道活咒，也剥下了大半。”
空衍看着那盏灯。
“此物邪性重。”
“要洗。”
澄观问：“洗净之后呢？”
齐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以洞玄感知探入青铜灯。
灯内旧纹很多。
大多带着云梦古庙留下的索名痕迹。
可在更深处，那些水纹和祭纹组成了一张古老的香火脉络。
一座庙。
一处祭点。
一片水泽。
许多人的祈愿、供奉、恐惧，都曾经借这盏灯流转。
这曾是旧神收香火的手。
若洗去旧名，换上五脏观法度，再接入各城神像与道场，它也可以成为人间调度香火的中枢。
齐云抬头。
远处封锁线外，灯火零零散散。
再远处，是一座座正在夜雾里守城的城市。
鬼物从雾里生。
人只能躲在神像镇压之下。
强城香火充沛，弱城神像灯火摇摇欲灭。
每一座城，都是一座孤岛。
齐云握着青铜灯，声音很轻。
“若能洗净它，或许可以让各城香火互通。”
张静虚眼神骤然一变。
九松也猛地抬头。
“互通？”
“嗯。”
齐云道：“神像、道场、法坛、城中香火，皆可作节点。强处有余，可补弱处。
边城被鬼雾围困时，也能借来一线香火镇压之力。”
九松呼吸一重。
这件法器的分量，已经压到了现实人间的活路上。
张静虚立刻看出其中风险。
“污染也会互通。”
“所以要先试。”
齐云掌中灯火被他一点点压稳。
“青城，京城，万象学宫，龙脉福地，再选一座鬼雾最重的边城。”
张静虚点头。
“我来安排。”
湖面忽然又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合上门。
齐云转头看去。
洞庭归于安静。
可他身后的鬼门关碎片虚影还没有完全散去。
门后灰雾中，那些刚刚被逼退的铁索微微震动。
齐云还是第一次遇到在这种情况，对那古庙之后的权柄就更为好奇了！
心中也是隐隐有所猜测！
他看着灰雾深处。
云梦古庙遁走了。
青铜灯到手了。
洞庭这一笔账，暂时收回大半。
但那扇藏在古庙深处的九幽残门，已经被他看见。
它和鬼门关碎片之间，迟早还会再碰一次。
风从湖面吹来。
青铜灯里，那点暗红余烬轻轻一跳。
齐云低头看着它。
这盏灯曾经替旧神收香火。
从今以后，它要替人间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