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道。
“这座真观,是活的。”
山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钟声。
咚。
声音并不响,却像直接落在元神深处。
钟声响起时,齐云看见自己的影子往门内迈了一步。
张静虚的影子也动了。
空衍、澄观的影子同时被石阶牵引,像有无形之手在后面推着他们入观。
张静虚掌心赤光一盛,影子却没有停。
空衍身后浮出枯荣塔林虚影,影子依旧向前。
澄观眼中寂灭光微亮,脚下黑影还是缓缓向山门倾斜。
齐云抬手。
神仙山内景在他身后浮现了一瞬。
山影不大,却极重。
五脏观、松林、石阶、香火清气,一并压在四人脚下。
那一刻,四道影子终于停住。
山门内的钟声又响了一下。
咚。
这一次,门开得更大了。
门缝里露出一段长街。
长街尽头,似乎有人提着灯,背对着他们站着。
齐云看了一眼身后三人。
“进去之后,不要随意观法,不要应声,不要碰灯。”
几人本就是为此而来,如今自然是要进去一探的!
张静虚点头。
空衍神色平静。
澄观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齐云向前迈步。
影子里的石阶冰冷。
第一步落下时,他感觉脚下的黑石轻轻一颤。
像踩在某种活物的骨上。
四人入门。
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合拢前,齐云回头看了一眼。
天权旧址上的焦黑城痕在灰雾里慢慢淡去。
下一息,外面的荒野没有了。
只剩一条长街。
街上灯火无声。
齐云没有立刻往前。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石面。
石面上有很浅的鞋印。
鞋印很多,层层叠叠,大小不同。
有些属于成年男子,有些像妇人绣鞋,还有些极小,应是孩童留下的。
这些鞋印都朝着长街深处。
没有往外走的。
张静虚也看到了,神色越发沉。
“天权城的人,是被这条街一点点引进去的。”
齐云点头。
“这座真观没有直接开杀。
它先给路,给灯,给看起来能活下去的办法。”
空衍看向两侧民居。
那些门缝里没有人,却有极细的呼吸声。
仿佛每一间屋子都在睡,睡得很深,也睡得很饿。
澄观走到最近一扇门前,没有进去,只隔着门槛看了一眼。
屋内地面上放着一只木碗。
碗里没有饭,只有半碗灯油。
灯油表面浮着一缕头发,轻轻打着旋。墙角贴着一张已经发黑的符纸,符纸下方写着一行歪斜小字。
莫吹灯。
澄观收回目光。
“城中人进来后,起初应当还保留着自身习惯。
后来家宅被改成观舍,人也被一步一步改成观中之物。”
这句话让长街更冷了。
齐云伸手,轻轻触到一侧墙面。
墙皮粗糙,像普通民居,可触及深处,却有山门石质的坚硬感。
城与观重叠,绝非幻象,乃是被强行揉在一起。
他心里生出一个判断。
照幽真观吞天权,显然并未一口吞下。
它先把一条街变成观路。
再把一户户人家变成观舍。
再把府衙、神像、城墙,都压入自身观身。
这比鬼物破城可怕得多。
鬼物破城,至少还有城破那一刻。
照幽真观入城,许多人也许到最后都以为,自己只是走进了一条能躲夜雾的路。
前方长街深处,一盏灯亮了一下。
灯光极淡,像在催促。
齐云收回手。
“走。”
张静虚问:“要不要留下锚记?”
齐云摇头。
“留下了会被吃掉。”
他指了指墙根。
那里有几道细小刻痕,刻得很急,像有人曾用刀尖在入观之后留下记号。
可那些刻痕一半仍是人间文字,另一半已经变成了照幽真观的灯纹。
留下锚记,便等于让这座观记住他们的来路。
张静虚明白过来,掌心火光收尽。
空衍低头看向脚下鞋印。
有一枚小小的脚印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脚印旁边,还有被手指抓出的痕迹。那孩子大约曾经摔倒过,想往回爬,可手指痕只延出半尺,便被黑石阶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