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觉得自己不过是阖眼片刻。
气运入景,天心玉归位,龙珠残灰浮出门纹,脚步声竟从掌心里响了起来。
这些事在感知里首尾相衔,中间隔着的辰光短到了极致,短得像一盏灯从明入暗、又从暗处重新挑亮。
可这一暗一亮之间,世上已过去了四十三日。
祁无昼再次现身时,齐云只觉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感觉极沉,不是杀气,不是威压,像有人把一整座夜色轻轻搁在了廊道上,令灯火都为之一矮。
不过这压迫只是一个恍惚,转瞬便消散无踪,仿佛方才只是风过檐角的错觉。
显然,对方在消化那缕气运之后,所得匪浅,且藏得更深了。
“齐道友这一关,闭得够久。”
祁无昼抬手行礼,声音落在廊中,像是在水面投了一粒石子。
其人明明站在三步开外,却总叫人觉得隔着一段看不清的距离,像是在与一片极安静的夜相对。
齐云回了一礼,将玉瓶与掌心一点幽蓝灰烬置入廊中封阵。
封阵立刻亮起三圈光,第一圈青白,是纯阳;第二圈暗金,是佛力;第三圈是寂灭之雷凝成的紫纹。
三圈封光转动,像三道连环的锁,缓缓咬合在一起。
灰烬中心,那截米粒大小的门纹浮了出来。
纹路残缺,边缘带着被业火烧穿后的焦痕,焦痕底下隐隐透出一种被焚炼过却不曾磨灭的幽暗。
有一缕极淡的、几乎不可捉摸的路意从残缺处向外渗,仿佛一缕烟从废墟底下逸出,瘦到不能再瘦,却仍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探。
祁无昼的笑意从唇边退开。
他垂下眼帘,像是认出了什么不愿再见的东西。
“这东西还活着?”
“算不得活。”
齐云伸手按住封阵边缘,掌心与阵纹相触之处,灵光微微一暗,像是连光都不肯在此地久留。
“它在响。”
话落,门纹深处便传来一声动静。
咚。
轻极了,轻得仿佛深夜有人在极远的门槛上叩了一指。
可这一声响过,地面没有震动,廊柱没有摇晃,所有的封印符线却都在同一刻短了半寸,像是被远处一只脚踩住了尾端,齐齐往回缩了缩。
那不是声音震的,是因果被扯了一下。
齐云将手掌按得更紧了些,阵纹发出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明明暗暗。
“这道脚步,与贫道在第一战场听到的,几乎一样。”
廊外几盏护法灯同时被风压弯。
“把经过说完整。”
齐云便从头说。
把当日被杀意笼罩、被生机掠夺、被一截断纹附身的始末,一笔一笔落在众人眼前。
说到巨树之上那片死去的世界、那道穿透诸法直取心魄的时光大神通时,他的语气仍是平的。
但听得人都静了。
张静虚听到“时光大神通”四个字时,眉头骤然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
时间面前,万法皆虚。
祁无昼在廊道中踱起步来,每一步都踩得极慢,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走了三遭,他才站定。
“玄都上宗古籍里,记过因果牵引。”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斤两。
“当年的高位仙神,尊号本身就是因果锚。
凡人称诵,香火入耳;修士动念,法身有感。
甚至能隔着无尽星域传下道法,一句真言便是一扇门。”
他抬起手,指向那截门纹,指尖不曾碰到,却有夜色从袖口流出,绕着门纹转了一圈。
夜色极轻极薄,像一层蝉翼,却不肯落下去触碰。
“这截纹路,比念头重得多。”
齐云道:“它从龙珠残灰里剥出来。”
“那就接得上了。”
祁无昼袖中那缕夜色飞起,在空中画出两条线。
一条线指向齐云,走至半途便断开,断口参差,像是被外力生生扯断;另一条线绕向龙珠残灰,穿过一层若有若无的潮影,又重新接回齐云的掌心。
线一接上,齐云的掌心便微微发凉。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裂海王身上应该早有钉痕。”
祁无昼将两条线并在一起端详,夜线在他指尖幽幽地亮,“他仓皇逃命之时,就是在躲那位存在。
龙珠必然替他挡过一回劫,钉痕便进了龙珠,藏在其中,像是锈入铁里的钉子。
你杀裂海王,焚穿龙珠的庇护,拿到这粒残灰,残灰里的标记,便把路接到了你这里来。”
齐云看着那两条夜线,沉默不语。
他掌心的凉意正在一丝一丝往骨缝里钻,那是被远处的目光寻觅的感觉,极淡,极远,却极准。
“那脚步声主人,必然是已然证得了不死不灭的存在,寻常生机于它而言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