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码头,黄昏。
夕阳贴在东城码头的水面上,像一块被压扁的赤铜,边缘熔化在波浪里,把整片港湾染成暗金色。
远处的海面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那是青潮外市方向水脉折射出来的余晖。
与岸上五城阵基透出的青白光线在半空中交汇,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入海口碰撞、纠缠、最终融成一片朦胧的暮色。
码头的石阶被海水泡得发黑,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上又覆着干涸的盐霜,一层青一层白。
几只海鸟蹲在远处的木桩上,歪着头看船靠岸。
九松率先跳下甲板,转身接住雷云升递下来的玉符匣子。
雷云升随后扶着宋婉落地。
宋婉的右腕上,三枚流火铃已经安静下来,铃身赤纹黯淡,像耗尽了力量的炭火余烬。
她的脸色比出海时白了一些,落地后便从雷云升手中抽回手臂,自己理了理袖口。
雷云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肩上的定渊盘匣子往上提了提,跟在宋婉身后。
两名阵工院记录员抱着玉符匣子跟上。
匣子是黑铁铸的,四四方方,边角包铜,每个匣子侧面各嵌着三枚封灵锁。
锁扣上贴着的封纹符纸还在微微跳动,像纸下压着什么活物在轻轻呼吸。
码头上已经有人等着。
一个年轻修士快步迎上来,穿着外务司的青色制服,袖口绣着三道白线,代表他是负责东城大库接引的专职人员。
他朝九松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枚铜质名帖。
“九松天师,东城大库清场完毕。地库第三层,验器台备好。齐天师已经动身了。”
九松接过名帖,翻开封皮看了一眼。
名帖内侧贴着一枚微缩阵纹,纹路是今天刚激活的,说明大库确实已经清过场,所有无关人员都已撤离。
他把名帖收入袖中,问道:“张道友呢?”
“张天师在来的路上,说要先取一样东西。”
九松点头,他转身从记录员手中接过一只封灵匣,匣面上的封纹符纸已经有三枚从青色变成了黄色。
他把手指贴在符纸边缘,感受了一下温度,匣壁微凉,没有发热的迹象,说明里面的祭器虽然有过气机波动,但目前仍处于稳定状态。
他把封灵匣递给接引修士,又从对方手中接过一枚铜质铭牌。
铭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正面刻着东城大库的标识,背面是一个三层叠纹的徽记,青白色的纹路在铜面上缓缓游走,这是进入地库第三层的凭证。
九松转身打了个手势。
“走。”
一行人穿过码头的石阶,走上通往东城回廊的长道。
暮色从海面往内陆退,天边的赤金色正在被灰蓝色一口一口吃掉。
回廊两侧的镇篆柱已经开始亮起,柱身上的符文由暗转明,青白色的光从石纹里透出来,把回廊照得如同一条通向地底的隧道。
回廊很长,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上每隔三尺便嵌着一盏灯。
灯是青铜铸的,灯罩上刻着细密的散热纹路,灯芯是浸过香火油的棉线,火苗不大,青白色的光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层薄霜。
穿过回廊时,阵工院记录员打开了渊锁脉大阵的玉符。
记录员将一缕法力注入玉板,星阵投影便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起来,五芒星的轨迹清晰可见,每一条阵纹都在发光。
“活水孽壤压力值:正常区间六成二。星阵封印完整。无异常波动。”
回廊尽头是一道整体浇筑的合金大门,门后是外务司正门。
九松穿过正门时,门口的守阵修士朝他行了一礼,他点头回礼,脚步未停,沿着地库专用的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窄,只容两人并肩。
两侧的墙壁的灯,灯光的颜色随着深度变化。
一层的青色灯火照得石壁上的镇篆纹路泛着幽光,那些纹路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面墙壁。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海水带来的,而是石壁深处地脉的气息,冷、硬、带着地底特有的沉闷。
二层的暗红灯火让温度渐低,气味渐沉。
石阶开始变得潮湿,但不是水,是一层极薄的油膜,踩上去微微发滑。
三层入口是一道厚重的石门,石门有三尺厚,门面上刻着三层叠纹。
最外层是封纹,纹路粗犷,像刀劈斧凿留下的痕迹,能将门内外隔绝成两个独立的灵机环境。
中层是镇纹,纹路细密,像蛛网一样向门框四周蔓延,能压制任何试图从门内往外冲的东西。
最内层是一道古纹,纹路简朴,只有寥寥数笔,但每一笔都深嵌入石门。
九松将铜质铭牌贴在石门上。
铭牌背面的三层叠纹徽记与门上的古纹同时亮起,两道光纹相互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嗒。
石门缓缓滑开。
地库第三层很大,大得像一座地下广场。
天花板很高,高到二层的暗红灯火照不上来,顶部是一片看不见的黑暗。
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铺成,没有缝隙,没有接痕,像从地底长出来的。
空气又干又冷,冷得不像是地底,更像是深秋子夜的旷野。
验器台在地库第三层正中。
三丈长、两丈宽,台面同样是黑曜石的,但比地面的质地更纯,黑得更沉,像一面被打磨过的深渊。台面下埋着三层测阵,从外到内依次排列。
最外层是香火感知阵,阵纹呈环状,绕着台面边缘铺了一圈。
它能探测灵韵波动,精度高到能分辨出波动来源的方向、强度和持续时长。
阵纹平时是暗的,一旦有波动进入范围,纹路会从外向内依次亮起,像水面上的涟漪。
中层是镇纹隔离阵,阵纹呈方格状,像棋盘一样铺满台面下半寸的位置。
它的作用是压制被验之物的气机外泄,将一切灵机波动封锁在台面范围内。阵纹平时是深灰色,激活后会变成暗红,像烧红的铁网。
最内层是固化阵,阵纹呈螺旋状,从台面中心向外旋转扩散。
它的功能最直接,也是最强的:让被验之物在台面上保持绝对静止,任何物理层面或灵机层面的移动都会被强制锁定。
阵纹平时看不见,激活后会浮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像冰面上的霜花。
九件封灵箱已经排在台上。
箱子是黑铁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半人高,最小的只有茶壶大。
每一只箱子都被铁链固定在台面上,铁链的一端锁在箱体上,另一端嵌进台面的固锁槽里。
齐云站在台边。
他穿一身青色道袍,道袍上没有花纹,没有纹饰,只在领口和袖口处镶着一圈极细的白金丝线。
祁无昼站在他身侧,身后一步的位置是青涟。
祁无昼今日穿的仍是那件灰黑色道袍,但袖口多了一道暗纹,那是玄都新制的客籍标识,他入城时别在胸前,现在取下来收进了袖中。
青涟则换了一身干练的青鳞短衣,腰间别着王庭符令,发间那枚细小水枝换成了三枚青鳞簪。
“人到齐了。”齐云看了九松一眼,又扫过雷云升、宋婉和两名记录员,“开箱。”
锁扣依次弹开。
声音很脆,像骨头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