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的边缘是青白色的,向中心渐变成透明,像一层极薄的冰。
幕面上显示了三十六枚定界桩,每一枚定界桩对应城中一个方位,桩身是红色的光柱,光柱的高度代表该区域的灵机浓度。
雷云升已经在阵台上等着了。
他看到九松带人上楼,放下手里的定渊盘,起身行礼。
“三十六枚桩,覆盖东城区域。”雷云升说,伸手指向光幕上那三十六枚红色光柱,“每一枚桩都是一座微型阵基,既能监测灵机波动,也能在必要时释放镇纹,压制三丈内的任何异常。”
许旌看着光幕,目光在那些红色光柱之间游移。
“你们玄都现在的阵法节点有多少?”雷云升问。
“三百二十七枚。”许旌答。
雷云升的眼睛便是立即一亮,但他没有说什么,立即收回了目光,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九松。
阵台外是一片开阔的视野。
从三十丈的高度看下去,东城区的屋顶像一片灰色的瓦海,错落有致,层层叠叠。
远处是内城的方向,总枢的那座高塔隐约可见,塔顶的灯火在白日里不显眼,但能感觉到那里在发光。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整座东城像一张铺开的网。
街道是网线,阵基是网结,香火网络是网下那一层看不见的膜,将整座城市包裹住,像一层皮肤。
许旌站在上面看了很久。
东城的阵不是刻在某一块石头上的,而是长在整座城里的。
街道的走向、建筑的位置、镇篆柱的间距、甚至街边那些铜灯的角度,全都是阵的一部分。
阵不是被“布”出来的,而是被“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地里长出来,根系扎进每一条街道、每一面墙、每一块砖。
从阵台下来,九松没有急着带他们去外务司,而是沿着东城的主街慢慢走。
“你们玄都的阵法和华夏的不太一样。”九松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街边的嘈杂声自动往两侧退开,像有人在前面替他开路,“我们的阵更看重‘活’。”
“活?”许旌问。
“阵要能自己长,不能死在一块石头上。”九松抬手,指向街边一根镇篆柱,“这根柱子的阵纹不是刻死了的,它会随着城区的灵机浓度变化自行调整。
灵机浓了,纹路会变粗;灵机淡了,纹路会变细。像树的年轮,但方向是反的——年轮是树在记录时间,阵纹是阵在适应环境。”
许旌走近那根镇篆柱,低头细看。
柱身上的阵纹确实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细,粗的地方纹路更深,细的地方更浅。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石面时,感觉到微微的温热,像摸着一只正在呼吸的活物的皮肤。
他把手缩回来,看了九松一眼。
九松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街边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符纸老店”四个字。铺子门口摆着一排竹架,架上晾着刚刷过浆的符纸,纸张半干,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面小白旗。
店里传来石臼捣药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很稳,像心跳。
“符纸还用传统做法?”许旌问。
“有机器做的,快,便宜,质量稳定。”九松说,“但很多人还是喜欢手工纸。
手工纸的纤维纹理不均匀,画符时灵力走得更顺。机器纸太匀了,灵力走在上面像走在冰面上,滑。”
许旌点点头。玄都也有类似的讲究,但玄都的符纸匠人大多在末年的战乱中死了,手艺断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老匠人被宗门保护起来,但材料不够,纸的质量一年不如一年。到最后,连宗门的符库都开始用机器纸,画出来的符威力降了三成。
再往前走,有一家铺子挂着“阵工零件”的牌子。
铺子门口摆着几只木箱,箱子里堆满了铜制的阵纹零件,有圆形、方形、六角形,大小不一,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一个中年汉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镊子,正在往一枚铜钮上嵌细如发丝的铜线。
许旌停步看了一会儿。
那汉子的手很稳,镊子夹着铜线,线头比针尖还细,他居然不用任何工具,就那么裸眼嵌进去。
铜线落入铜钮上的凹槽里,严丝合缝,像生来就在那里。
“这是做什么用的?”许旌问。
“阵基的接口。”那汉子头也不抬,“每根镇篆柱都要接阵基,接不好就会漏灵机。
漏一点没事,漏多了整条街的阵都得重铺。”
许旌又问:“一天能嵌多少个?”
“看心情。”汉子终于抬起头,看了许旌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通牒上停了一瞬,“心情好,三十个。心情不好,十个。昨天心情不好,只做了八个。”
许旌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堆零件。
这种精度的嵌入工作,玄都需要至少受箓境的阵法师才能完成。
而眼前这个汉子,他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灵力波动,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以前是钟表匠。”九松在一旁说,“天地大变前修了几十年老钟表,手上功夫是几十年攒下来的。
后来也得到了灵韵洗礼,眼力更进一步,现在嵌阵纹零件,原理差不多,只是工具换了一套。”
许旌沉默了片刻。
“华夏,每个人都有用。”他说。
九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街角转弯处,有一栋三层石楼,楼的外墙嵌着一块巨大的琉璃板,板面上滚动着淡金色的文字,像流动的水。
许旌抬头看,那些文字是实时更新的,东城今日的灵机浓度、阵基运行状态、外市交易数据、任务发布和完成情况,全都列在上面,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
“那是信息发布板。”九松说,“每个城区都有。
“绿色代表正常,黄色代表有波动但不危险,红色代表异常需要上报。”
板面上的文字每三息刷新一次,新文字从底部浮上来,旧文字从顶部消失,像潮水涨落。
他看到一条任务发布:“东城外海雾线巡逻,需识水修士一名,报酬诰篆一枚。”
发布后不到五息,状态就从“招募中”变成了“已接单”。
“这么快?”许旌问。
九松说,“诰篆能折抵客籍时限,也能在城里换东西。对很多人来说,任务就是饭碗。”
他点了点头,继续跟着九松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窄巷,巷口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法器修理”四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在秋末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九松拐进了巷子。
许旌跟进去。巷子深处有一扇木门,门是旧木的,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已经生锈,锈迹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道褐色的水痕。
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三四丈见方,地上铺着碎石子,石子缝隙里长着青草,草叶不深,刚没过脚背,被秋末的日光照出一种懒洋洋的黄绿色。
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箱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院子中央。
他坐的是一把矮竹椅,椅背磨得发亮,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半截断剑。
剑身从中段断裂,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断的。
九松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这是我们的法器修理师,姓周。以前是打铁的,开了大半辈子铁匠铺。
天地大变后,到成人夜校进修,是第一批毕业的学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没有受箓,但也是炼了气。一些简单的小法器修理起来没有问题。”
许旌站了一会儿。
秋末的日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一群极淡的萤火虫。
他转身,跟着九松走出巷子。
巷口,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晒了一上午的石板路的干燥气息,暖洋洋的,像一层薄棉被盖在身上。
身后的巷子里,锤声还在响。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