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以北，三里处。
一片被海水浸透的农田。
田里的庄稼早已被收割干净，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从浅水中露出一截，像是无数根细小的、灰黄色的手指，从水面下伸出来，指向天空。
宋婉站在田埂上，周身环绕着三枚流火铃。
这三枚铃铛是她入炼形境后，修炼大成的法术，而学宫则是为其量身打造了三枚铃铛法器，使得此法的威力再上一层楼！
铃铛是青铜铸造的，约莫鸡蛋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火焰纹路和符文，内嵌一枚取自地心熔岩的炎晶。
平时不用时，三枚铃铛串在一起挂在腰间，看起来只是一串普通的铜铃。
但一旦注入真炁，它们便会活过来。
此刻，三枚流火铃正以宋婉为中心，在方圆三丈的范围内急速旋转。
它们旋转的轨迹不是固定的，而是不断变化的，时而扩大，时而收缩，时而分散成三个独立的圆环，时而聚拢成一个紧密的三角形。
铃铛旋转时，发出清脆的、连绵不断的铃声。
那铃声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种特殊的、能够震慑阴邪的力量。
每一声响动，都会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些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中的鬼气会被震散、被净化、被驱离。
更重要的是，流火铃法术施展之下，便能释放火焰。
铃铛表面的符文在真炁的催动下会亮起炽烈的红光，然后从铃铛的开口处喷出细长的、金红色的火焰。
那些火焰不是散乱地燃烧，而是被铃铛的旋转轨迹精确地引导和控制，化作一道道火线、火环、火墙，在宋婉周身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焰网络。
任何靠近的鬼物，都会先被铃声震慑，再被火焰灼烧。
但此刻，三枚流火铃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
它们旋转的速度慢了，喷出的火焰也不如开始时那般炽烈，铃铛表面的符文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像是在喘息。
宋婉的右手握着长剑，剑身上缠绕着微弱的、银白色的剑光，那剑光也在闪烁，时强时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她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衣袖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深深的、还在流血的伤口。
伤口不是被利爪划开的，而是被鬼气腐蚀的。
那些灰黑色的鬼气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伤口向她的体内渗透，试图侵蚀她的经脉、污染她的真炁、瓦解她的生命力。
她体内的真炁已经所剩无几了。
今夜，她已经连续战斗了将近四个小时，从入夜时分第一波鬼物登陆开始，她就没有停下来过。
她带着自己的队伍在县城北侧坚守，挡住了七波鬼物的冲击。
在一刻钟前，她还与一头炼形初期的鬼物正面交锋，拼着左臂受伤，用一道五行惊雷剑将它斩杀。
但代价是，她的队伍减员了。
六个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三个人还站着。
一个近战修士在第三波冲击中被鬼物突破防御，利爪贯穿了他的腹部，肠子流了出来，被他用手塞回去，用符箓封住伤口，继续战斗，直到失血过多晕倒。
一个远程修士在第五波冲击中真炁耗尽，被鬼物的神魂冲击击中，七窍流血，倒在水田中，被同伴拖到后方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阵法师在第六波冲击中为了保护受伤的同伴，用身体挡住了鬼物的一击，被击飞出去，撞在田埂上，后背的骨头断了至少三根，每呼吸一次都会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只剩下一个远程修士和一个辅助修士。
两个人也都带着伤，真炁接近枯竭，身上的作战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的内甲。
而在她们前方，在黑暗的雾气中，至少还有二十多头鬼物。
如果是在平时，如果是在全盛状态下，宋婉一个人就能把它们全部清理掉。
但现在不是平时。
现在她的左臂废了，真炁只剩不到两成，流火铃的炎晶也快要燃尽了，剑上的剑光随时可能消散。
而对面那二十多头鬼物，正在雾气中缓缓逼近。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像是无数盏鬼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宋婉知道，她不能退。
身后三里处就是县城，就是那些还在与鬼物浴血奋战的学宫同袍。
县城中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了，每一分力量都在极限运转，每一道防线都在摇摇欲坠。
如果她把身后这股鬼物放进去，这二十多头鬼物会像一把尖刀，从北侧插入县城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然后更多的鬼物会从这道口子涌进去，现有的脆弱平衡会被瞬间打破。
到那时，伤亡就不是一个两个的问题了。
所以她不能退。
就像今夜已经牺牲的那三位导师一样，她必须守住这里，用她的剑，用她的命，守住这道防线，直到援军到来，或者直到她倒下。
第一位牺牲的导师叫陈鹤亭，炼形中期。
他在入夜后第一波冲击中，独自牵制了三头炼形境的鬼物，为身后的学员争取到了宝贵的布阵时间。
当他的真炁耗尽、剑光熄灭时，他没有后退，而是引爆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所有符箓，与那三头鬼物同归于尽。
爆炸的闪光在夜空中亮起时，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总是板着脸、对学员要求极其严格的陈导师，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位牺牲的导师叫林素云，炼形初期。
她在第二波冲击中，为了掩护受伤的学员撤退，独自留在阵法的核心位置，以自身为阵眼，强行催动了一座已经濒临崩溃的阵法，将数十头鬼物困在阵中长达一炷香的时间。
当阵法终于承受不住鬼气的侵蚀而崩溃时，她也被阵法的反噬震碎了五脏六腑，七窍流血，倒在阵眼的位置，手里还死死握着那面已经碎裂的阵旗。
第三位牺牲的导师叫周守拙，炼形中期。
他在第三波冲击中，正面迎上了一头从海中爬出的、体型巨大的炼形巅峰鬼物。
他没有法术，没有法器，只有一双拳头和一具淬炼了近百年的肉身。
他与那头鬼物对轰了整整半个时辰，每一拳都在空气中炸开一团气浪，每一拳都在鬼物身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最终，他耗尽体力，被鬼物一掌拍飞，撞塌了半栋楼房。
学员们从废墟中把他挖出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变形了，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但他还有一口气。
他用最后的力气对围在身边的学员们说了一句话：“别哭，好好打。”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现在，轮到宋婉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握紧手中的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那些幽绿色的光点。
它们在靠近。
她能感觉到那股浓烈的鬼气正在从前方涌来，潮湿的、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像是从坟墓深处吹出来的风。
宋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催动丹田中仅存的真炁。
那股真炁细如发丝，虚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当她以意志催动时，它还是动了，缓慢地、艰难地从丹田中流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流向手中的剑，流向周身的流火铃。
流火铃旋转的速度快了一些，喷出的火焰也亮了一些。
剑身上的剑光也稳定了几分，不再闪烁不定。
但宋婉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
这些真炁撑不了多久，也许能撑一盏茶，也许只能撑半盏茶，也许连这一次冲锋都撑不过去。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准备。”她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身后的一男一女两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法器，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在黑暗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光。
鬼物们发动了冲锋。
二十多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像是有人在一瞬间点燃了二十多盏鬼火。
它们从雾气中冲出，形态各异，有的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奔跑，有的直立行走速度却比野兽还快，有的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翻涌的灰黑色雾气，雾中不断传出凄厉的尖啸。
宋婉动了。
她没有等鬼物冲过来，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这是她的战斗风格，从她第一次拿起剑时就养成的习惯。
她踏前一步，长剑出鞘。
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那弧线又细又长，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黑色的纸上画了一道弯弯的月牙。
弧线划过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鬼物的身体，那鬼物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从中间裂成两半，灰黑色的鬼气从裂口中喷涌而出，然后被剑光中蕴含的五行之力绞碎、湮灭。
宋婉没有停。
第一剑斩出后，她的身体已经在空中旋转了半圈，长剑借着旋转的惯性再次斩出。
第二剑，剑光变得绵长而柔韧，像是流水，像是丝绸，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从剑尖涌出，在鬼物群中缠绕、穿梭、切割。
那些被水行剑气触及的鬼物，动作骤然变得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每一步都要花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量。
第三剑，剑光骤然变得炽烈，金红色的火焰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化作一条细长的火蛇，在鬼物群中穿梭游走。
火蛇所过之处，鬼物的身体被点燃，那些由鬼气凝聚而成的躯壳在火焰中迅速瓦解、崩散、化为灰烬。
三剑连出，四头鬼物毙命。
但宋婉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撕裂得更大，鲜血从伤口中涌出，顺着手指滴落在脚下的浅水中，在水面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暗红色。
体内的真炁在急剧消耗，那股细如发丝的真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变弱，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火焰在风中剧烈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
她没有停，也不能停。
第四剑，剑势变得沉重，每一剑斩出都像是有一座山压在剑身上。
但正是这种沉重，让她的剑变得更加不可阻挡。
土行剑气从剑尖涌出，化作一道道凝实的、土黄色的光芒，在鬼物群中炸开。
每一道剑气炸开时，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凹坑周围的鬼物被冲击波震飞，有的一飞就是数丈远，落入远处的雾气中，半天爬不起来。
宋婉修习五行惊雷剑，早已将五行的流转刻进了本能。
但今夜，在这场持续了四个小时的、真炁几乎耗尽的、生死一线的战斗中，她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明悟。
五行相克。
生与克，是一体两面，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
只知生，不知克，便如只知白天而不知黑夜，只知春夏而不知秋冬，只知花开而不知花落。
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