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站在残骸区里,只觉得天地尽头荒凉得看不见边。
而哪里也是有一颗金黄即巨树。
齐云眸底微沉,低声道:“树上有界。”
张静虚回头,“看清了?”
“只看清一部分。”
齐云道:“那树每一根枝上,都像挂着东西。
大小不一,气机各异。有些还活着,有些只剩残壳。”
九松听得头皮发紧。
“若真落下来……”
他话未说完,众人都已明白后半句。
若真落下来,今日人间的天,便不再只是这一层天。
张静虚把那张图压在掌下,神色终于彻底沉定。
“天地一松,最先抬头的未必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可能是脚底下埋着的。”
这句话一落,洞庭云梦那条线的分量便更重了几分。
当天夜里,很多人都抬头看天。
凡人未必知道深空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本能地觉出不对。
入夜之后,星光比往常淡了许多,天幕极高处,那颗深空巨树周围多出一层极薄的灰影。
那灰影若隐若现,随云而动,站在高楼顶上、空旷桥面、山巅道观里,都能看见一点模糊轮廓。
青城山上,风也和往常不同。
风里多了一股极远的气息,干、冷、古、空,像从不知多少岁月前的废墟深处吹来。
齐云立在观前,抬头看天。
洞玄感知铺开之后,他眼中的那棵树比白日更清楚了几分。
枝冠之间,确实悬着一座座小世界。
一处像被金辉裹着,山门深锁,云海尚在。
一处灰败得厉害,天地边缘都在往下掉碎屑,像一块快被时间磨空的残骸。
还有一处气息极阴,里头雾色发黑,远处隐约立着某种高大的门,门前有无数影子静静堆着,看上一眼,连心神都像要往下沉。
齐云看到那里时,胸口忽然一紧。
那股气息,他见过。
神灵战场!
张静虚立在他身侧,良久才缓缓开口。
“若老道的推算没有错的话,如今大界压近,现世规则会先被迫松开,随后再自己找新的平衡。”
他望着夜空,声音平稳,却压不住其中分量。
“这里,人人都有机会。人人也都有劫。”
空衍道:“活着的小界,会抢着落根。死去的残界,也会借机往人间漏气。”
澄观合掌,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坏劫余灰,最难收拾。”
九松听着三人说话,忽然觉得自己体内那点刚稳住的踏罡之力,放在此刻竟显得很轻。
远远山下,城市灯火一片片亮着。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头顶已换了天色,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从深空、从旧地、从尘封多年的遗迹里一起醒来。
然而,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时代,已经压到了门前。
它像一口极大的钟,尚未真正敲响,钟声的余震却已经在站在世人前面,齐云等人的心口,先走了一遍。
齐云收回目光。
“巨树带着诸界压来,天地规则会继续松。”
“松开之后,很多沉在水底的东西都坐不住。”
张静虚点头。
他刚要说话,齐云眉心忽然一跳。
很轻。
却像有谁从极远的地方,用湿冷指尖在他元神裂痕上轻轻划了一下。
齐云猛地转头,看向南方。
因果熔炉里的那条线,亮了。
亮得发红。
同一刻,洞庭湖底。
沉泥深处,一线门缝悄然扩大。
洞庭那边的消息,几乎是踩着夜色送到青城的。
值守之人说,入夜后湖面忽然安静得吓人。
风停了,浪也停了,整片湖像被谁一掌按住。随后水位开始极缓极缓地往下退,退势不大,却一直不停。
水草全贴向一个方向,鱼虾成片翻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先一步逼死。
等到后半夜,湖泥深处竟露出了一段石阶。
石阶很旧,旧得边角都被水磨圆了。
它从退开的湖水里一路斜斜伸下去,末端没进更深的黑里。
再往后,便是一座只露了半截门头的古庙。
门匾腐得厉害。
可那两个字,仍能认出来。
云梦。
消息说完,静室里一时无人开口。
灯火压得很低,屋里全是沉色。
齐云闭目片刻,心神顺着那条因果线直落洞庭。
下一瞬,他“看”见了湖。
夜色铺在水面,湖风本该有的湿冷腥气,此刻全压进了泥下。
退开的湖滩一片死寂,石阶尽头那座半沉古庙像从一场极长的睡里醒了片刻,庙门之间,正有一线暗红慢慢往外淌。
那一线暗红还未真正离开庙门,便先顺着因果线摸到了齐云。
齐云眸光一沉。
洞玄一动。
静室之中,神台无声一亮。
同一瞬,远在洞庭湖底那道庙门前,空气忽然沉了一沉。
没有雷,也没有火。
只有一线极淡极静的五脏观影,从石阶尽头轻轻压了下去。
那道影子小得很,落到古庙门前,却像一座山的影。
暗红门缝顿时停住。
湖底浑水往外涌了一下,又硬生生退了回去。
青城山中,九松心中略微有些感知。
他半晌才出声。
“你人在青城,便能隔着这么远压它一手?”
齐云缓缓睁眼,唇边再度见了血色。
这一压,并不轻松。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它如今要过来,先得撞上我的内景。”
张静虚目光沉稳,心里却已起了波澜。
这就是洞玄。
齐云的人未到洞庭,道却先一步到了。
若仍是踏罡,这一手根本无法做到。
就算是动用某种大神通,最多也只能很是勉强的,远远镇上一下。
可洞庭旧庙显然也很快察觉到了变化。
它停了一瞬,随后竟换了路子。
齐云眼底骤然一冷。
因果线深处,那股暗红并未继续硬冲他个人。
它往旁边偏了偏,轻轻擦过齐云与五脏观之间那层更深的联系。
它盯上的,不只是齐云这个人。
它开始盯“路”。
盯齐云刚走出来的这一线洞玄。
盯五脏观借前人遗泽、借道场香火、借山川地势重新续上的这条路。
若说先前它要记的,是齐云这个名字。如今它更想要的,已经成了这条新路本身。
齐云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然而这变化,也是立即引来了张静虚等人的主意。
最先反应过来的张静虚,脸色立时变了。
“它想把你这条路,也拖回旧账里去?”
“嗯。”
齐云的声音很平。
“旧神若真只剩一点本能,本能便最认老账。
它看见新的东西,先想的从来都是拖回去,压回去,记回去。”
空衍双手合十,缓缓道:“再拖下去,它便要顺着这条路,去摸更多人。”
张静虚道:“所以今晚就走。”
齐云点头。
“古庙既已露阶,门便不会只开这一线。它今晚被我压住,下一回只会更狠。”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山石、松脂和微凉露气。
青城山刚醒。
洞庭湖那边,却还是一夜未散的冷。
“去算这笔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