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梁!”
矿城武者抬着木梁冲上。
一个人刚靠近,被墙头跳下来的鬼物扑倒,喉咙被咬开。血喷在木梁上,另一个武者红着眼接过梁,硬是把那截沾血木头塞进门闩下面。
柳青蘅站在鼓旁,看见西墙将乱,立刻改令。
“陈砺,西墙!”
“周平,带两人去城门,把失心的人拉出来!”
“叶照霜,压披甲鬼物胸口!”
“何断,随秦老截墙头!”
她声音已经哑了。
鼓槌砸得掌心出血。
可鼓声没有乱。
哪里缺人,哪里补。
哪里将乱,哪里压。
哪里要死人,她便让能顶住的人先过去。
陈砺听令,带年轻巡夜武者冲向西墙。
途中一个被鬼雾迷住的守卒挥刀砍来。
陈砺侧身避开,刀背砸在对方肩头,随即一脚踢给许三安。
“按住!”
许三安扑上。
他后背伤口崩开,疼得脸色惨白,仍把人死死压住。
“醒!醒过来!”
西墙上,一只鬼物已经咬住了一个守卒半边脸。
陈砺冲到时,那守卒还没死,手仍死死抓着墙垛。
陈砺一刀斩断鬼物脖子。
那守卒倒下前,嘴唇动了动。
陈砺俯身,只听见两个字。
“别开。”
别开门。
陈砺沉默一瞬,把那人的刀捡起来,塞进另一个年轻武者手里。
“接着守。”
年轻武者眼泪滚下来,握刀点头。
披甲鬼物第三次撞门时,城门侧墙裂开了。
裂缝不大。
半人宽。
可灰雾一下从裂口涌进来。
贺山骨扭头看见,瞳孔一缩。
“侧墙!”
何断也看见了。
他离得最近。
那裂口背后,是通向城内的一条窄道。
若雾潮从那里灌进去,城内百姓先乱,神像白光也会被从里面撕开。
何断没有喊人。
没有等令。
他右手握刀,冲向裂口。
叶照霜在城楼上看见,脸色骤变。
“何断!”
何断脚步不停。
“我断过一臂。”
他的声音很平。
“知道少了什么还能守。”
他扯下腰间铁链。
一头扣住城门铁环,一头缠住自己的腰。
然后,他站进裂口。
灰雾扑到他身上。
像一群饥饿的虫,顺着他空荡的左袖,顺着断臂旧伤,顺着胸前旧刀口钻进去。
何断脸色瞬间灰了一层。
他只是抬刀。
每一刀都快。
每一刀都狠。
他的武意在这一刻凝成一线。
没有华光。
只有窄刀前方那一道冷得刺骨的锋。
十息。
他硬生生挡住雾潮十息。
秦不折与陈砺赶到。
秦不折旧刀横斩,陈砺从侧方补刀。
两人合力,斩开披甲鬼物一条手臂。
鬼物发出沉闷吼声,往后退了半步。
可披甲鬼物退后时,胸口最大的一张人脸忽然张开。
那张脸喷出一股更深的灰雾。
灰雾不冲城门。
直冲城楼。
冲向叶照霜。
何断看见了。
叶照霜也看见了。
她本可以退。
可她身后是弓手,是鼓,是调动全局的中枢。
叶照霜抬弓。
箭囊里只剩三支箭。
灰雾扑到她面前时,她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站在天璇城墙上,回头对她说,别怕。
叶照霜眼泪落下来。
“我不怕。”
第一箭射穿幻象。
第二箭射向披甲鬼物胸口。
第三箭,她没有射出去。
灰雾已经缠住她的手臂,皮肤从指尖开始变灰。
叶照霜咬住弓弦。
用牙把弓弦拉满。
这一箭上,她把那一缕刚刚悟出的武意全压了进去。
呼吸定箭。
箭锋守心。
她松口。
第三箭射出。
箭光极细。
却在半空里划出一道清冷弧线,穿过灰雾,钉入披甲鬼物胸口那张最大的人脸。
人脸尖叫。
披甲鬼物整个身躯猛地一僵。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见,鬼物胸口裂开了一道缝。
叶照霜也看见了。
她笑了一下。
灰雾从她眼角钻进去。
她从城楼上跌下。
孟沉舟冲过去想接,却只抓住了她箭囊上的一片布。
叶照霜落在城墙下,背后长弓断成两截。
她还睁着眼,看向何断所在的裂口。
“何断……”
声音很轻。
何断听见了。
他已经半身灰化,却仍想回头。
可他不能回。
他一回,裂口就开。
秦不折握刀的手指一紧。
陈砺眼睛红了。
披甲鬼物胸口裂开的一瞬,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何断也知道。
他看向秦不折。
“秦老。”
秦不折没有说话。
何断道:“帮我留住能守门的那半边。”
风声忽然低了。
城门下所有人都明白。
何断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别这么看我。”
“我守住了。”
秦不折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只有刀。
旧刀抬起。
“记住他。”
刀落。
灰化半身被斩开。
何断最后一口气,随那一刀断了。
他的身躯仍靠铁链挂在裂口处,右手握着窄刀。
没有倒。
叶照霜的第三箭还钉在披甲鬼物胸口。
那道裂缝越来越大。
城墙上短暂地静了一瞬。
连鬼雾都像停了一下。
下一刻,披甲鬼物再次冲来。
它失去一臂,胸口裂开,身上的人脸却叫得更凶。无数声音涌出,哭声、笑声、求救声混成一团。
神像白光晃到极限。
城中百姓也开始听见声音。
有人听见亡夫在门外喊,有人听见孩子哭。他们跪在屋中捂住耳朵,仍挡不住那声音往心里钻。
王砚走到神像前。
他脸色苍白,声音却稳。
“活人守城。”
北斗堂众人抬头。
王砚再念。
“死人勿回。”
这是王循留下的旧训。
许多年前,王循整顿神像、重立道路时,就用这句话告诫众人。
活人要守住活人的地方。
死人若归,也不能开门。
王砚一遍遍念。
渐渐地,城中有人跟着念。
“活人守城。”
“死人勿回。”
声音不大。
却从一间间屋子里传出来,连成一片低低人声。
柳青蘅敲响战鼓。
咚。
咚。
咚。
鼓点与城中人声合在一起。
秦不折站在城门裂口前,举起那柄缺口旧刀。
他平日里骂人多,夸人少。
这一刻,他没有骂。
他只是喊:“守住何断没让开的门!”
陈砺带着年轻巡夜武者重新结阵。
许三安站在第一排。
他腿还在抖,却没往后退。
“瑶光巡夜。”
陈砺声音发哑。
“在!”
年轻武者们齐声回应。
周平与孟沉舟穿行墙头。
哪里有人眼神发灰,他们便冲过去。
周平用巴掌打,用疼痛拉人。
孟沉舟则像一头沉默的兽,把要跳墙的人硬生生撞回城内。
贺山骨拖着裂伤的肩膀走到城门前。
他把沉铁棍插入门前地面。
铁棍深深没入石缝,成了第二道门闩。
他双手按住铁棍,低声道:“塌了,也先塌我。”
叶照霜的尸身旁,几个弓手红着眼站上城楼。
他们捡起她散落的箭。
有人声音发抖。
“照霜姐的箭,还剩两支。”
柳青蘅没有回头,只敲鼓。
“射出去。”
两支箭射出。
不如叶照霜稳。
却也射穿了两道试图绕过城头的鬼影。
城墙上,一线线武意在这一刻被激起。
秦不折的旧刀。
陈砺的新刀。
贺山骨裂开的肩骨。
周平咬出的血。
柳青蘅稳住的鼓点。
叶照霜的最后一箭。
还有何断挂在裂口处未倒的身躯。
这些东西没有化成法力。
没有引来天地之力。
它们只让城墙上的人眼神重新清明,让刀锋更稳,让快要跪下的人重新站起来。
披甲鬼物冲到城下。
秦不折第一个迎上。
旧刀砍在鬼物膝甲上,刀身崩出第二道缺口。
陈砺紧随其后,一刀斩向另一条腿。
贺山骨拔起沉铁棍,从侧面砸上鬼物腰腹。
三人合力,终于让那庞大身躯一偏。
许三安等年轻武者冲上来。
一柄柄刀补入伤口。
孟沉舟从半截墙垛上跃下,短刀狠狠扎进披甲鬼物胸口裂缝。
他被鬼物一掌拍飞,撞在城墙上,口中鲜血喷出,却死死没有松刀。
“天权的债……”
他咬着牙,把刀往里推。
“我在这里还!”
周平扑上去,帮他压住刀柄。
柳青蘅鼓点越来越沉。
秦不折旧刀再起。
“陈砺!”
陈砺抬头。
秦不折这一刀没有直接斩下,而是故意慢了半拍。
那是他此前在北斗堂说过的刀路。
脚稳。
心定。
刀活。
陈砺看懂了。
他接上那半拍。
年轻的刀从旧刀留下的缝里斩进去。
叶照霜那一箭钉出的裂缝,何断守门换来的十息,贺山骨顶出的半寸,柳青蘅敲出的鼓点,周平喊回的清醒,许三安骂出来的胆气,孟沉舟压住的旧债。
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刀里合上。
刀入鬼物胸口。
贺山骨沉铁棍随后砸下。
轰。
披甲鬼物终于在城墙下碎开。
湿灰炸散。
雾潮像失了头的兽,翻滚着往后退。
神像白光剧烈晃动之后,重新稳住。
眉心裂痕仍在。
可光没有灭。
天亮前,城墙上没有欢呼。
众人先把何断从铁链上解下来。
他的右手还握着窄刀,手指僵硬,怎么也掰不开。
叶照霜躺在不远处,断弓落在身侧,箭囊空了。
秦不折走过去,弯腰捡起何断刀上崩下的残片,又拾起叶照霜断弓上的一截弓弦。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派人将这些带回天璇。”
老人声音沙哑。
“告诉他们,这一刀一箭,守过瑶光。”
陈砺站在城墙边,看着城外退去的灰雾。
他终于明白齐云为何让他们回城等候。
有些路,仙人能往前走。
有些城,凡人要自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