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切断一根,那东西的身体就下沉一寸。
张静虚双掌下压,赤光从脚下向外扩张。
赤光覆盖之处,湖床的裂缝开始合拢,暗红色的液体被蒸发,空气变得干燥而灼热。
他在压缩诡异的生存空间。
九松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青黄色符箓从他周身飞出,不是攻击,是调和。符箓落在五人之间,将五种不同性质的力量调校联合。
赤光不排斥金白,金白不压制青黄,青黄不干扰黑白,黑白不抵消赤光。
五色光芒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根绳子,五股绞在一起,比任何一股都粗,都韧。
澄观双手外推,寂灭雷音不再向下,而是横向扩散。
震动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腐烂甜腥味被震散,那东西体表鳞片的嗡鸣被压制,连那枚瞳孔的转动都变得迟滞。
空衍最后出手。
他的封印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收拢。
金白色佛光从他体内涌出,不是扩散,是凝聚。
光在他身前收缩、压缩、凝固,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多面体。
多面体的每一个面都是一道封印符。
空衍将多面体轻轻一推。
它飞向那东西,悬停在它头顶。
然后它开始下落。
下落的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
那东西的双臂抬起,十四根手指同时指向多面体,试图将它推开。
但手指触碰到多面体的瞬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
多面体继续下落。
落在诡异头顶的凹陷处。
落在那枚瞳孔上方。
落下的瞬间,那东西的整个身体猛地一震。
湖床剧烈颤抖,暗红色液体像被搅动的漩涡,从四面八方涌向诡异,试图将它托起。
但五根钉子已经钉死了。
五色光芒从五个方向同时收紧。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下沉。
一寸。
两寸。
一尺。
两尺。
它的双臂还在挣扎,十四根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挠,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五色光芒织成的网。
网在收紧。
它的身体在缩小。
它开始反击。
十四根手指同时指向五个方向。
每两根手指指向一个目标。
剩余四根,指向五人之间的因果连接点。
十四道诅咒,同时发出。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不是任何一种可以感知的介质。
是“规则”。
这东西在改写规则。
齐云身躯骤然扭曲起来,他此刻所处的空间开始变形,要直接将齐云直接扭断。
他直接催动见空不坏。
身体从“有”入“无”,从实体变成虚无。
扭曲的身躯也随即恢复,但还是喷出了一口暗金色的鲜血来!
但空种在这一次切换中又枯了一截。
那棵小树原本就只剩一根枝条还亮着,现在那根枝条的光也暗了大半。
而张静虚体内的元神之力骤然暴走,像被点燃的油。赤光不再受控,从他体内向外喷涌,将他自己的衣袍点燃。
他没有叫出声。
咬着牙,双手变换手印,以百年修为强行压制。
暴走的元神之力被他一寸一寸按回紫府,但每按回去一些,脸上就多出一道裂痕。
九松的紫府,那刚刚建立的、与天地之力的连接开始松动。
像一根刚扎下去的根,被人从土里往外拔。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双手从结印变成了撑地,身体前倾,像在扛一座山。
踏罡根基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极细,极浅,但确实存在。
澄观体内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旧伤在同一瞬间全部爆发。
黑色的火焰从皮肤下烧出来,肉瘤和触须从伤口中重新长出。
他的身体开始干瘪,像一棵被从根部切断的树。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手印在颤抖。
空衍的天眼通被强行激活,视野骤然开阔。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看到了因果的底层,看到了时间的背面,看到了那些不应该被任何生灵注视的、正在腐烂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的视野开始出现盲区。
不是黑,是“没有”。
像一块布被烧出了洞,洞的那边不是光不是暗,是“什么都没有”。
空衍闭上眼,嘴唇翕动。
“无眼耳鼻舌身意。”
他在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剩余四根手指同时指向五人之间的连接点。
线的表面浮现出灰黑色的斑纹,斑纹在蔓延,在侵蚀,在试图将五条线同时腐蚀、崩断。
如果线断了,封印就散了。
到那时,那东西会从半封印的状态挣脱,而他们五人都已元气大伤,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齐云做了一件事。
他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大了。
不是气势,不是威压,是存在本身。
这是他此前一直想要尝试,但没有时间去做的手段。
反向催动见空不坏!
他将空种中剩余的全部力量一次性燃烧,让自己在这片内景地中的“存在”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明亮、无比显眼。
像一个漆黑的山洞里,有人点燃了一堆篝火。
所有的飞虫都会朝火扑去。
那东西的所有感知,所有本能,所有诅咒,在同一瞬间转向了齐云。
十四根手指同时指向他。
十四道诅咒同时落在他身上。
第一道诅咒落在他身上时,他的左肩皮肤上浮现出一个灰黑色的符文。符文像烙铁烫上去的,边缘焦黑,中心凹陷。
第二道落下,右臂。
第三道,胸口。
第四道,后背。
诅咒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每一个符文都是一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在侵蚀他的经脉、污染他的真炁、瓦解他的生命力。
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东西的正前方,将所有攻击引向自己。
“就是现在。”
四人同时出手。
不是攻击诡异,是攻击内景地的壁障。
张静虚的赤光凝聚成一道粗约丈许的光柱,从东边轰入壁障。
空衍的金白佛光化作一柄巨剑,从北边刺入壁障。
澄观的寂灭雷音压缩到极致,从西边射入壁障。
九松的青黄符箓汇聚成一道洪流,从南边涌入壁障。
四道力量同时击中那五处薄弱点。
壁障裂了。
五条裂缝从五处薄弱点同时向外延伸,像冰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裂缝中透进来的光,是月光。
现世的月光。
月光涌入内景地的那一刻,这片封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空间第一次与外界连通。
天地之力从裂缝中涌入,像决堤的洪水,将内景地中的一切向外推。
那东西的身体在天地之力的冲击下开始崩解。
不是被杀死,是被“冲散”。
它体表的鳞片一片一片剥落,在月光中化为灰烬。
它皮肤上的裂纹一条一条扩大,暗红色的光从裂纹中泄出,像血从伤口中流出。
它颈部的凹陷中,那枚瞳孔剧烈颤抖,然后碎裂。
碎片落在液面上,像碎玻璃落入水中,沉了下去。
五色光芒从五个方向同时收紧。
那东西的身体被压缩、被折叠、被塞回液面以下。
先是双手,十四根手指在空气中最后抓挠了一下,然后沉入液面。
然后是双臂,肘部、小臂、手腕,一节一节没入暗红色液体。
然后是肩膀、颈部、那枚碎裂的瞳孔。
当那东西的最后一寸身体没入液面时,湖床上的裂缝开始合拢。
暗红色的液体不再喷涌,而是向地下渗去,像潮水退去。
月光从壁障的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湖面。
湖面平静如镜。
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