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门开着。
门外山风无声,庭前石阶像被月色洗过。
因果熔炉立在殿中,炉火比外界所见更深。
神台之上,清辉沉静。
齐云站在殿前,忽然看见紫府里的那截灰白新芽,在内景中投出了一道影子。
影子落在神台边。
然后向因果熔炉延伸。
向殿柱延伸。
向神像延伸。
向深处的香火清气延伸。
每一条影子都很细。
可它们彼此相连,竟隐约结成了一张网。
齐云看着那张网,心中忽然一动。
空树不是根。
它只是第一缕根须。
真正能承天地的,不是一株树。
是一座内景。
踏罡,是人入天地。
踏罡之后,不该只是继续从天地借力。
人若一直只借天地之力,便始终只是天地中的一条河。
河再宽,也要随大海起伏。
真正的下一步,是在天地之中立下自身的内景。
以自身道法、元神、香火、因果、神通、道场,凝为一方内天地的雏形。
然后让这方内景,在现世天地中扎下一根根。
根成之后,修行者便不只是借天地之力。
而是在天地中,有了属于自己的支点。
齐云呼吸微停。
很多旧事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他早已拥有内景。
他此前以为这是修行之助。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普通修炼之所。
这是前人留下的路标。
甚至可能是前人留下的一枚尚未种下的根。
齐云站在大殿中,望着神台。
神台清辉不言。
因果熔炉火光轻轻一跳。
那截新芽的影子也随之动了一下。
它不能独自扎入天地。
可它能成为内景落地时的第一根须。
齐云从内景中出来时,天色已白。
张静虚站在门外,听见动静,推门而入。
空衍也在院中打坐。
两人看向齐云。
齐云神色仍疲惫,却比昨夜多了一点明亮。
这种明亮很淡。
齐云身上那种被斩掉上限后的空洞感,仍在。
但空洞深处,多了一点能向外看的东西。
像破屋漏雨,屋中人还没有修好屋顶,却已经找到了梁在哪里。
空衍也看出来了。
他看着齐云眉心,轻声道:“道友不是伤势可有好转?”
齐云道:“没有。”
空衍道:“但你看见梁了。”
齐云怔了一下,随后笑道:“大师这说法倒是贴切。”
张静虚道:“又看见什么了?”
齐云沉默片刻,道:“贫道大概知道踏罡之后的路了。”
张静虚眸光一凝。
空衍缓缓睁眼,双手合十。
“道友可愿说?”
齐云看向窗外。
晨光落在青城山雾上。
这一刻,山色很静。
他低声道:“此路不该只属于我。”
这句话说完,齐云心里反而轻了一点。
他并非没有私心。
修行到今日,谁都知道一条新路意味着什么。
可当世局势已经不同。
鬼雾之后,旧神旧祟一一复苏,天地本身都在变。
若踏罡便是人类修行者的最高处,那么他们迟早会在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面前力竭。
齐云不想做一个守着钥匙的人。
他更想让这把钥匙,打开一扇当世修行者都能看见的门。
张静虚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齐云身上看见了两种东西。
一种是伤。
很重的伤。
重到稍有不慎,这个当世最年轻、也最不可思议的踏罡,可能就要从最高处跌下来。
另一种却是光。
不是气机强盛的光。
而是看见方向之后,眼神里生出的光。
张静虚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齐云能走到今天。
他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每次被逼到死地时,总能从死地里看见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