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得越亮,死得越快。
现在,火可以有灯芯,可以有灯罩,可以慢慢烧。
齐云看向他。
“你来。”
王砚脸色一紧。
“仙人,他灰病刚退……”
“所以他最合适。”
齐云道:“旧法哪里伤人,他最清楚。”
陈砺抬头。
他的嘴唇还在抖,眼神却一点点稳住。
“我试。”
他盘膝坐在灯下。
齐云没有把力量灌给他。
只伸出一指,点在他眉心前三寸。
“先收刀意。”
陈砺闭眼。
他的呼吸很乱。
胸腹气血像一团被风卷起的火,四处乱撞。
张静虚皱眉。
“压住火头。”
陈砺照做。
额头青筋浮起。
空衍掌心微抬。
“别压死。留一线回身。”
陈砺气息一滞,随即缓了半分。
澄观开口。
“有人喊你,就先问自己是谁。”
陈砺喉咙动了动。
“陈砺。”
“谁的儿子?”
“陈怀山之子。”
“守何处?”
“瑶光西墙。”
“为何守?”
陈砺沉默了一息。
堂外钟声越来越急。
夜雾已经贴到第一墙灯下。
陈砺额角汗水滚落。
灰斑又要浮起。
齐云看着他。
“说。”
陈砺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守西墙,因为我娘、我妹、北街三百户人,都在墙后。”
这句话出口,他胸中乱火忽然向内一收。
白灯照在他身上。
气血仍旧旺盛,却没有再往外乱炸。
它沉在筋骨之间,像一盏灯终于有了罩。
王砚眼睛睁大。
“成了?”
齐云没有答。
他看向陈砺的影子。
影子原本向城门方向爬去,此刻慢慢缩回脚下。
张静虚点头。
“可用。”
空衍道:“能保命。”
澄观道:“能守心。”
齐云提笔,在三纲之后补上第四行。
灯下成阵,众火相连。
他将笔放下。
“召七名最强巡夜武者。”
王砚立刻起身。
很快,六名武者从外面奔入北斗堂。
加上陈砺,共七人。
他们身上都有旧伤。
有人少了一只耳朵。
有人胸口缠着血布。
有人年纪已经很大,握刀的手却稳。
齐云把新写的四行武典递给他们。
“看吧。”
七人没有迟疑。
他们一字一句念。
气血为灯,守芯而燃。
筋骨为城,先守其界。
心念为斗,照名不迷。
灯下成阵,众火相连。
堂外,忽然有守灯人惨叫。
第一盏外墙石灯灭了。
整个瑶光城白光猛地一沉。
夜雾越墙而入。
陈砺睁眼,伸手握住刀柄。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城墙上,雾像黑水一样漫过来。
没有风。
也没有鬼哭。
只有湿冷的灰意贴着墙砖往下爬。
第一盏石灯灭后,墙头立刻空出一块黑斑。
黑斑里伸出许多细长的手。
那些手没有皮肉,指节像被泡软的树根。
它们抓住城墙缝隙,一寸寸往里挤。
守墙武者拔刀。
有人下意识运起旧法,胸口气血猛地一炸,脸色立刻红得发紫。
“停。”
齐云的声音落在城墙上。
不重。
却压住了所有乱起的气血。
那武者浑身一颤,硬生生把旧法收回。
陈砺带着另外六人登上城墙。
七人站在灭灯处前方。
夜雾就在三步外。
他们能听见雾里有人喊。
“陈砺。”
“陈砺,爹冷。”
陈砺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他眼前浮出父亲死在墙下的样子。
那年他还小,只看见有人把一把断刀送回家。
雾里的声音很像。
像得让他胸口发疼。
他下意识想燃血。
血一燃,刀就能斩出去。
旧法练了十几年,身体比念头更快。
可这一刻,他想起北斗堂灯下那四句话。
先认自身。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陈砺。”
他低声道。
“陈怀山之子。”
“守瑶光西墙。”
“墙后有我娘,有我妹,有北街三百户人。”
雾中的声音停了一瞬。
陈砺身后的六名武者也跟着开口。
一个接一个。
报姓名。
报来处。
报所守之地。
报自己为何站在墙上。
七道气血没有暴起。
它们沉在七人胸腹之间,像七盏被灯罩护住的火。
张静虚站在城楼下,指尖一点纯阳火意升起。
那火意没有替他们杀鬼。
只帮他们护住了刚刚点燃的灯芯。
空衍立在另一侧,枯荣意散开,压住七人旧伤。
澄观望着雾中喊名之声,寂灭光照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那些脸都来自死者。
可名字被雾揉烂了。
有些脸甚至没有五官,只剩一张会喊人的嘴。
齐云站在北斗神像下。
神像眉心的灰纹仍在。
夜雾入城的那一刻,灰纹也在往下延伸。
齐云抬手,神仙山内景中一盏灯亮起。
一线洞玄法度落在神像眉心。
灰纹被压住。
没有消失。
只是暂时不能继续向下爬。
齐云没有亲自扫平夜雾。
今夜要试的是武道。
若凡人只能站在他身后,此界仍旧撑不了几年。
陈砺第一刀斩出。
刀光没有旧日那种爆裂的血红。
很稳。
稳得像一盏灯往前推了一寸。
刀锋斩在第一只灰手上。
灰手断开。
没有立刻复原。
陈砺眼中闪过一丝惊意。
他这一刀耗掉的气血,只有旧法三分之一。
可刀意更凝。
断手落在墙头,化成一撮灰。
身后一个年长武者低喝。
“成阵!”
七人踏步。
他们站位很简单。
以灭灯处为斗口,三人在前,四人在后,刀光交错。
每个人的气血都不算冲天。
可七道气血连在一起,墙头便多了一圈很薄的白红色光晕。
灯下成阵,众火相连。
夜雾再次压上。
这一次,雾中爬出一张人脸。
那脸贴着墙砖,嘴巴裂到耳后。
“王砚。”
它没有喊陈砺。
它喊的是城下的王砚。
王砚脸色一白。
那声音又道:“王循在灯里烧了三十二年,你还要让他等?”
北斗堂前,不少守灯人同时变色。
王循这个名字,对瑶光城太重。
重到一句话就能压弯很多人的心。
王砚站在城楼下,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也想过。
王循死后,真的安息了吗?
那些灯里,会不会还有先人的一点残念?
若有,守灯到底是功德,还是刑罚?
雾中人脸看见他动摇,笑意更深。
可下一刻,一道刀光从墙头落下,劈开那张脸。
陈砺的声音传来。
“王堂主,别听。”
他喘着气,刀尖垂着灰。
“我爹也在雾里叫我。”
“他若真是我爹,就不会喊我开门。”
王砚猛地抬头。
城墙上,七名武者继续向前。
他们没有冲出白光。
只在灯界边缘一寸寸推进。
第一盏灭掉的石灯,灯盏中渐渐浮出一点火星。
张静虚看着那一点火星。
“凡火得法,也能成势。”
空衍道:“这才是活路。”
澄观低声道:“能让人先守住自己,便能少入许多妄。”
齐云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神像眉心。
那里灰纹被压得很细。
却在细线深处,显出一点更暗的痕迹。
像有东西躲在灰纹背后,看着城墙上的新武道。
齐云心念一动。
神仙山内景中的灯火照过去。
那点暗痕立刻缩回神像深处。
同一刻,城墙上第一盏石灯重新亮起。
白火从灯芯里升出。
很小。
却照得墙头众人眼中发亮。
城中有人哭出声。
这一次,没人阻止。
那哭声很快传开。
屋舍里,一扇扇门打开。
有人跪在门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起家中小灯。
他们看见了。
仙人没有一袖扫平黑夜。
城中自己的武者,在白光边缘斩退了雾。
陈砺最后一刀落下,将残余灰雾斩回墙外。
七人同时后退。
没有一人倒下。
他们气血损耗很重,却没有燃尽根本。
陈砺扶着墙垛,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哑。
“原来还能这样打。”
齐云走上城墙。
七名武者立刻转身,向他行礼。
齐云看着他们。
“记住今夜。”
“这条路还浅,不能让你们横行荒野,也挡不住灰界深处那些东西。”
“但它能让你们多守一夜。”
陈砺抬起头。
“多守一夜,就够我们再学一夜。”
齐云看了他一眼。
“好。”
他转身看向城中央的北斗神像。
神像白光比先前亮了一些。
那道灰纹退入眉心深处,暂时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