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寒意贴上骨髓时,塔前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风停。
声停。
连虚空里那些还未散尽的法力碎光,也像被寒意压住,慢慢沉了下去。
苍站在白玉阶上,没有回头,向前走了一步。
脚掌落在门槛上的一瞬,浮岛边缘先散。
那片完整到近乎无缺的白玉小陆,从边缘开始化成极淡的灰白雾气,一缕一缕没入苍的衣袖、肩背、发梢。
像土落归尘。
门后黑暗吞没了他。
第二个踏上白玉阶的是楚归墟。
他脚下浮岛边缘满是断裂灰石,像一片被强行拼起的废墟。
浮岛停住时,那些灰石一块块浮起,绕着他身后灰雾旋转。
灰雾里隐约多出许多旧城残影。
残墙、断桥、倒塌的神像,层层叠叠,转瞬又沉下去。
楚归墟看了塔门深处一眼,随后抬脚入门。
灰雾收拢,身躯消失不见。
第三个是无生道人。
他的浮岛灰白一片,干净得看不见半点残骸。
此刻,那些灰白石面一寸寸化开,像冬夜里无声落下的霜,贴着他宽大道袍向内渗去。
无生道人空洞的白眼没有半分变化。
可他周围的寂静更深了。
仿佛连寒意到了他身边,也要先停一停。
他第三个入塔。
等到其进入了半炷香之后,后面的一座座浮岛这才陆续靠岸。
有人的浮岛宽达数十丈,白玉化光时如潮水倒卷,整个人忍不住仰头长啸,身后内景一闪而没。
有人脚下只剩几丈残岛,浮岛化出的力量斑驳细碎,刚入体便让他脸色一白,只能盘坐在白玉阶旁强行炼化。
也有人浮岛崩得只剩一圈边沿。
那点力量刚没入体内,便消散大半,像一碗水泼进干裂沙地,只留一点湿痕。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守岛所得,争渡所存,此刻全都化成了难以想象的造化。
第一阶段杀得越多,岛越大。
第二阶段争得越稳,岛越完整。
到了塔前,这些都变成了内景之力。
有个身披黑甲的高大修士最先压不住喜色。
他浮岛不算大,却完整。
白玉光入体后,他背后浮出一座粗陋石山,山腰原本裂开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那人胸膛起伏,眼中几乎冒出血光。
先前争渡时,他差一点被拖进虚空。
此刻一口补益入内,整个人像从死线边被硬拽回来。
另一侧,白裙金发女子握剑不动。
她脚下浮岛化成的力量没入剑身,剑脊上浮出一线淡淡银纹。
雷克斯周身电光一涨一收,脚下碎玉化成细小雷点,钻入他双臂。
甲贺伊则盘坐在岛边,纸符一张张贴在膝前,斑驳内景之力被符纸筛过,才缓缓纳入体内。
同样是奖励。
落在不同人身上,显出的路数完全不同。
齐云三人的三角岛群,终于驶过最后一段虚空。
到了白玉阶前,三岛同时一震。
祁无昼先松开左侧牵引。
风九霄收拢羽刃,羽翼边缘几处细小豁口还带着暗淡裂光。
齐云站在最中间。
他脚下岛面只剩半边完整,另一半崩得支离破碎,可岛基仍厚。
那些后长出的白玉,沿着三岛接合处铺成一片宽阔边缘,像骨骼一样嵌在残岛深处。
此刻,白玉开始化开。
第一缕力量入体时,齐云袖中的旧图轻轻一震。
第二缕入体,掌心那枚文明碎片也冷了一下。
随后,整座残岛轰然无声地化为一股磅礴白光,顺着齐云脚下直冲入身。
齐云身形微顿,其像一片被战场碾碎又重新凝成的内景底蕴,沉、厚、清冷。
白光先入紫府。
齐云原本被判命连用刺得发紧的元神,像被一捧冷泉浇过。
那种细针一下一下攒刺的痛,先是被压住,随后一点点散开。
他呼吸沉了下来。
白光继续下沉。
神仙山内景中,山根原本还有几处细小裂痕。
那是此前大战,未曾修复的伤。
白光落下,神仙山微微一沉,山根向地底压去。
一层厚土从山下生出,像是原本空着的地方终于补上。
裂痕一条条闭合。
齐云能清楚感到,自己的内景伤势,在这一刻尽数补足。
甚至更厚了一层。
他抬起眼,额角的汗意已经退去,呼吸也真正平稳下来。
祁无昼在左侧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脚下浮岛化出的灰白之力没入袖中,原本消耗极重的灰法重新沉了下去,像一层冷雾贴在他身后。
他看了齐云一眼。
“齐道友这回,倒是真补了一口大的。”
齐云道:“你也不差。”
祁无昼笑了笑。
“我这点,还得省着用。”
风九霄没有说话。
他背后羽翼一振。
先前刀锋边缘的豁口,在浮岛化力后已经弥合大半。
金白羽光重新凝起,却比先前更收敛,不再外放得那么张扬。
他看向塔门。
“他们三个已经进去了。”
齐云也看向门后。
那里仍旧黑得无声。
看不见苍。
看不见楚归墟。
也看不见无生道人。
每一个进入的人,都像被塔门后的黑暗单独吞走。
这时,塔门上方浮出四行字。
字迹很短。
清楚。
【登塔。】
【一层一战。】
【胜者上行。】
【前二十者,得天心玉。】
华夏观测大厅里,研究员几乎同时开始记录。
“规则变了。”
“小浮岛已经全部化入参战者体内。”
“根据画面推测,岛体面积和完整程度,直接影响内景补益。”
张静虚站在大屏前,目光没有离开齐云。
他看见齐云的脸色恢复,也看见齐云站姿比方才更稳。
旁边有人忍不住道:“齐天师恢复了?”
“恢复了,甚至更进一步。”
“榜单前三的补益反应最奇怪。”
“楚归墟和无生道人都有变化,苍几乎没有波动。”
大厅里有人低声道:“是他不需要?”
张静虚看着苍消失的门缝。
“也可能是我们看不见。”
光幕里,裂海王已经踏入塔门。
随后是陆蜕生、风九霄、祁无昼,以及更多幸存者。
他们一个个进入。
一入门,便消失。
齐云最后看了一眼祁无昼和风九霄。
风九霄道:“塔里见。”
祁无昼笑意淡淡。
“若还能见。”
齐云没有多说。
他迈步入门。
黑暗迎面而来。
那寒意仍在,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贴骨。
浮岛化出的内景之力沉在山根,替他挡住了最深处那一下冷。
下一息,脚下有地。
齐云睁开眼。
一座灰庭出现在他面前。
庭院不大。
四面墙低矮,墙根堆满冷灰。
庭中没有树,没有井,只有十几盏倒扣在地上的残灯。
灯盏下面,忽然传来细碎爬动声。
一只只小东西从冷灰里钻出。
它们像孩童,高不过齐云腰间,浑身由灯灰堆成,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到耳后的灰口。
第一只灯灰童子伏地而来,动作极快,双手直接抱向齐云脚踝。
另外几只同时张口,吐出细细灰线。
灰线不攻肉身。
它们缠向齐云脚下三尺,想封住内景外放。
齐云没有退。
神仙山只压三尺。
山影落下,冷灰一沉。
最先扑来的灯灰童子动作慢了一瞬。
判命权柄在齐云眼底一沉。
那些灰线之间,浮出一点残火。
不在手上。
不在口中。
在额间。
齐云抬手,第一剑刺入最前方童子额间。
残火一灭。
灯灰童子整具身体散成一地灰。
随即便是两道剑气同时爆发。
灰线还没真正缠住山影,三只灯灰童子便先后散开。
齐云没有大开剑域。
他一步一步向前。
每一步都只压三尺。
每一剑都只点额间残火。
十几只灯灰童子很快散尽。
灰庭轻轻一震。
四面低墙像纸一样裂开。
冷灰向下塌去。
塔外光幕上,齐云名后层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