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中枢、学宫、巡夜司、阵工院、香火院五处响起时,城百姓大多还在清晨的烟火气里。
早点铺子开门,学宫弟子赶课,东城外海的第一笔小交易刚刚完成。
总枢内,第一份清单已经压到案上。
东城青潮外市。
黑湫交易日升级。
南城水泽试港。
东海旧潮眼外缘共同探索。
九松看着最后一行字,手指在案边停了片刻。
“雷云升,宋婉?”
九松神色微动。
这两个名字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出现在前线清单里。
两人师承齐云,如今已入阳神。
虽然齐云对他这两个弟子都没有格外的照顾,但不管怎么样,这一层身份也是非同小可。
外务司的书记官把两人的近况卷宗递给九松。
宋婉闭关三次。
第一次是在东南战场后,疗伤,养神,重铸流火铃。
第二次是在万象学宫。
她带学生推演五行克剑,把当初绝境中逼出来的一剑拆成十二种用法。
第三次在齐云归来之后。
她自己坐在铃下七日。七日之后,三枚铃内各凝出一枚赤章。
卷宗上写得很克制。
阳神火府已成。
赤章火法神通初备。
雷云升的卷宗更薄。
他年纪大,变动没有宋婉那么猛。可他胜在稳。
天明城建成后,他带着阵工院和学宫学生反复测水雷、地雷、云雷三法,把雷法从纯粹杀伐,拆成探、定、照、破四用。
水雷定线。
地雷镇桩。
云雷传讯。
照契雷印。
九松看完卷宗,合上。
“好。”
“此行若成,日后我等的压力也算是能够轻松一些!”
九松道:“若不成?”
“那就说明现在的培养体系还是过于的温和,后续就必须允许有伤亡名额了!”
九松收起令符。
“我去点人。”
万象学宫后院,雷云升正在给一群学生讲水下雷符。
他穿一身旧青袍,袖口洗得发白,发髻里插着一根雷纹木簪。
讲到水雷入脉时,他抬手一点,半盆清水中立刻浮出细密银线。
银线没有炸开。
它们像一张网,稳稳压在水面下三寸。
“雷法入水,最忌只求响。”
雷云升看着学生。
“响声大,未必定得住。能把一条水线钉住,让它三息内不敢动,这才算有用。”
院门处传来脚步。
宋婉抱着剑站在门边,腰间三枚青铜铃微微晃动。
她今日穿的是学宫导师服,袖口却压着巡夜司常用的黑色护腕。
三枚流火铃颜色深了许多,青铜表面多出细细赤纹,像火线在铜中凝住。
雷云升转身,立刻行礼。
“师姐。”
一群学生顿时坐直。
宋婉扫了他们一眼。
“今日课先停。外务司点名。”
雷云升把水盆里的银线收回掌心。
九松走进来。
他看了两人一眼。
“三方合流的第一次任务已经下来。你们随我去。”
宋婉握住剑柄。
“明白。”
九松没有马上走。
他把一份薄薄的任务卡放到两人面前。
任务卡上没有长篇约文,只写着三行。
立桩。
取钩。
带人回来。
宋婉看着最后一行,唇角动了一下,那是后续添加上去,手写的笔迹。
雷云升道:“这字迹是......”
九松道:“不错,正是你们的师尊,齐道友亲笔。”
院中学生互相看了一圈。
他们见过齐天师斩裂海王,见过天宫排名。
但那些都是在云端之上,距离他们太高太远,看不仔细,瞧不真切。
可这一刻,齐云在任务卡上留下的四个字,反倒是一道真正能落到他们身上的温度。
带人回来。
这四个字压住了所有看似漂亮的功劳。
宋婉把任务卡折好,收入袖中。
“那就按这个办。”
雷云升向学生们摆了摆手。
“今日课后补。回去每人画十张水雷定线符,画错一张,明日多画三张。”
有学生小声问:“雷师,您和宋师都会回来吧?”
雷云升看了他一眼。
“废话。”
宋婉已经走到院门外。
她头也没回。
“课都欠着,谁敢不回来?”
学生们原本绷着的脸顿时松开些许。
可等两人走远,院中又安静下来。
没人会觉得这只是一场普通外勤。
三方共盟后的第一案,点了他们的两位导师,也等于把万象学宫推到五城所有人面前。
同一时刻,黑湫外侧,玄都队也在点人。
同样是踏罡之境,许延灯的大弟子,许旌带队。
他提着一盏残界夜灯,灯内没有火,只有一粒灰白亮点。身后四名玄都修士各携路索、律牌、阵匣。
许旌将一块黑牌分给众人。
“潮眼里,路重于人,灯重于路。失手者若拖住全队,断索。”
一名年轻夜灯修士低声应下。
没有人反驳。
他们从玄都残界里活下来,见过城门关上后万人死在门外,也见过一盏灯护住三百里残路。
对他们而言,活下来的路线、经验、传承,常常压过个体性命。
许旌把最后一块末律牌递给那个年轻夜灯修士。
“许承,记住,三境契书给了玄都出路,没有抹掉玄都旧律。”
许承接牌。
“弟子明白。”
“你未必明白。”许旌看着他,“残界崩的时候,玄都上宗有三十七盏夜灯。
最后带出来的只有四盏。每一盏灯后面,都断过路,弃过人,封过门。”
许承喉结动了一下。
许旌继续道:“今日若遇死局,我让你断索,你就断索。你救下一人,可能害死十人。
你保一具尸骨,可能丢一条路。仁慈若无力量撑着,就是把所有人推去死。”
许承握紧末律牌。
“是。”
许旌的声音又放低了一点。
“也记住,今日有华夏人在场,有妖庭人在场,有三境契页在场。
旧律仍在,边界要重画。你若看不明白,就跟着我的灯走。”
许承抬头,看见夜灯里那一点灰白光。
那光很小,却像一枚从末日灰烬里捡回来的星。
东海青潮外市外,妖庭队上船。
领队名为鳞照,出身王庭近卫一脉,额角有两片青金色硬鳞。
他身后跟着三名妖修,其中一名低阶识水妖修年纪最小,鳞色发灰,站位也在最后。
鳞照递给他一枚细小水符。
“你探第一线。”
低阶妖修俯身接过。
“愿为王庭开水。”
那低妖修名叫灰鳞。
王庭水册给了他这个名字,父母所取的本名早被册吏抹去。
低阶识水妖修在王庭里常被这样记录,灰鳞一号、灰鳞二号、灰鳞三号。
前一个死了,后一个补上。
水册数量不缺,王庭便不算短人。
灰鳞自己也习惯了这个名字。
他把水符贴在胸口,站到船尾最后一格。
前方鳞照和两名青鳞妖修披甲,腰间佩王庭水刀。灰鳞没有甲,只有一件薄鳞衣,鳞衣边缘已经磨白。
五城总枢的外环静得只剩风声,齐云独自立在一面观潮镜前。
镜面光滑如水银,干燥得没有一丝水汽,却清清楚楚地映着千里之外的东海潮线——那条线像一道旧刀口,将灰白色的海与灰白色的天撕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