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往第四只阵盘里注入雷息,直到盘心的铜钮彻底亮起,他才松开手,站起身,转身面对扑来的干尸。
雷云升抬手。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手掌从腰侧抬到胸前,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这个过程用了两息,足够一具干尸从十丈外冲到三丈内。
然后他握拳。
银白雷光从他掌心炸开,不是一道雷,是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雷线同时向外放射。
雷线贴着水面半尺的高度铺开,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所有扑向华夏阵工院的干尸全部罩住。
雷线触及干尸的瞬间,干尸的身体剧烈抽搐。
灰白色的皮肤从接触点开始发黑、龟裂,黑气从裂缝里涌出,又被雷线烧成灰烟。
雷云升一步未退。
他的脚始终踩在第四只阵盘旁边,半步都没有离开。雷光从他掌心持续放出,维持着那张雷网,将华夏阵工院与外界隔开。
宋婉在他身后。
她也没有冲出去。
她的位置在雷云升和阵工院修士之间,三枚流火铃悬在身周,铃身赤红,铃口朝外。她没有主动攻击,她守在雷云升和阵工院之间的每一个空隙里。
一具干尸从雷网边缘撕开一道口子,从侧面扑向正在安放第五只阵盘的阵工修士。它扑得太快了,快到雷云升来不及调整雷网的方向。
宋婉的铃响了。
第二枚流火铃。
铃声很短,只有一声。
但这一声过后,一道赤焰从铃口射出,不是线,是点。一个赤红的光点,比指甲盖还小,却亮得刺眼,精准地击中那具干尸的胸口。
干尸停住了。
从被击中到停住,中间没有时间差。它就那么停在半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它的胸口开始发红,红色从光点向四周蔓延,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只是这墨是火,是温度高到能烧穿一切的火。
干尸从胸口开始融化,不是燃烧,是融化。灰白色的皮肤变成灰黑色的液体,滴落在海底,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宋婉收回铃,目光扫过阵工院修士。
第五只阵盘正在落位。
那名阵工修士的手很稳,阵盘从他手中滑落,沉入海底预定的位置。盘面朝上,盘心的铜钮正对上方。他伸手按住盘面,开始注入灵力。
雷云升的雷网收缩了半圈,将第五只阵盘也罩了进去。
三方的战斗风格在这一刻清晰地分出了三条线。
妖庭那边像一把刀,快、狠、不留余地,每一击都带着妖族的野性和对生死的漠然。
他们不在乎杀得漂不漂亮,只在乎杀得干不干净。
玄都那边像一台机器,冷、精确、高效,锁链织成的网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道灰光都在最合适的时候亮起,将威胁降到最低。
华夏这边像一堵墙。
雷云升和宋婉守在阵工院前方,不主动出击,但也不让任何东西越过他们的防线。
他们不是不能杀得更快,而是他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杀,是守。
九松站在船上,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口黑棺上。
棺缝还在扩大。
黑气已经从一缕变成了一股,像有人在地下点了一把火,烟从棺缝里往外涌。
那九件祭器已经全部激活,竖瞳全部睁开,它们的瞳孔已经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红。红色的竖瞳在海底转动,像九只眼睛在寻找什么。
鳞照也注意到了。
他一刀斩开面前的干尸,退后两步,抬头看向那九只祭器。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红色。
“血祭瞳。”
他的声音不大,但船上的人都听见了。
九松没有问那是什么。他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令符。
令符亮起的瞬间,海面上方的云层被一道青白光芒撕开。
光芒从云层中落下,像一把巨大的光剑插入海面,将整片沉棺渊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落下的位置,正是黑棺正上方。
黑棺剧震。
棺盖从封线处向上抬起了一指。
就是这一指的距离,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介于青灰与死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块在深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
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是黑色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那只手抓住棺盖边缘,缓缓将棺盖向上推。
声音很沉,像石头磨石头,又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在缓慢移动。
九松动了。
他从船上一跃而下,身体穿过水面时几乎没有激起水花。落水后,他的速度快得像一支箭,笔直朝着黑棺冲去。
许旌几乎同时入水。
他的动作比九松更轻,像一片落叶飘入水中,但下沉的速度比九松还快。
鳞照是第三个。
他没有跃入水中。
他站在海面上,脚下踩着一片青光,青光托着他像滑冰一样从水面上滑向黑棺。
他的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青光亮得像一盏灯。
三名踏罡境同时出手。
九松最先到。
他右手虚按,纯阳火线从他袖中涌出,化作五道赤红锁链,分别缠住黑棺的棺盖、棺身和棺底。
火线触及黑棺的瞬间,棺身表面浮出一层灰白色的霜,霜与火线相撞,发出嘶嘶的声响,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许旌紧随其后。
他没有用锁链,他用的是铜签。十二枚铜签从他袖中飞出,钉在黑棺周围的十二个方位上。
铜签入地三寸,旧战场残禁纹亮起,将黑棺与周围的海底隔绝开来。黑棺下方的活水孽壤停止了翻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鳞照的刀到了。
他站在海面上,刀身横在身前,刀尖对准黑棺。他没有劈,他将刀向前推了一寸。
一道青色刀光从刀尖射出,刀光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能看清它从刀尖到黑棺之间的每一寸轨迹。
但它经过的地方,海水自动让开,海底的淤泥被压出一道深沟,连那些正在扑来的干尸都被这道刀光的气场推得向两侧飞了出去。
刀光撞上黑棺。
棺身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一口大钟被撞响。棺盖抬起的那一指距离被刀光硬生生压回去半指。
但那只手还在。
那只手没有被逼回去,它仍然抓在棺盖边缘,指节微微用力,似乎在对抗三名踏罡境的力量。
九松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加力了。
纯阳火线从五道变成十道,十道火线从不同角度缠住黑棺,火线的颜色从赤红变成金白,温度在一瞬间飙升到足以熔化岩石的程度。
海水在火线周围沸腾,气泡翻滚,水雾弥漫。
许旌也加力了。
十二枚铜签上浮出一层暗金色的纹路,纹路从铜签向四周蔓延,在海床上刻出一张巨大的禁阵。禁阵的中心正对黑棺,将棺身与下方活水孽壤的联系彻底切断。
鳞照的第二刀也到了。
这一次不是推,是斩。
刀身从上往下劈落,青色的刀光比第一道更亮、更快、更狠。刀光落在棺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棺盖终于合拢。
那只手被夹在了棺盖和棺身之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骨头在碎裂。
但那只手没有松开,它反而抓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棺盖边缘的石缝里,将石缝撑大了几分。
黑棺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它像风从很深的洞穴里吹过时发出的声音,空洞、遥远,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重量。
嘶吼声过后,所有干尸同时停住了动作。
它们站在原地,不再攻击,不再移动,就那么站着,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它们同时转头,看向黑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