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反复揣摩着见空不坏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一句一句地参悟。
这显然是一门佛门的法门。
“一切法空，无有自性”这句话他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在修行之中达到是另一回事。
他此前在那片天地之中，堪堪种下空种，不是因为资质不够，而是因为那片天地没有灵机，每一步都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挖井，挖下去三尺就是石头，再挖下去三尺还是石头。
但此刻不同。
神仙山的灵机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涌入他的紫府，涌入那颗微小的空种之中。
空种在灵机的滋养下缓缓生长，从芥子许变成了芝麻许，从芝麻许变成了豆粒许。
它的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微的纹路，像是种子破壳时从内部撑开的裂纹。
齐云的意识紧紧锁在空种之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种空的过程最凶险的不是种不下去，而是种下去之后。
空种在紫府之中，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它太脆弱了，脆弱到一阵微风就能把它吹破；它又太危险了，危险到一旦破裂，就不是“重新来过”的问题，而是整个紫府都会被它损坏。
“空”这个东西，不是闹着玩的。
修行者穷尽一生之力，追求的不过是“有”。
有力量，有境界，有道行，有长生。
而“见空不坏”要你做的是反过来，从“有”走向“空”，从“存在”走向“不存在”。
这不是退转，不是倒退，而是一种超越。
齐云没有急于推进。
他知道“养空”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养一盆花一样，每天浇水、施肥、松土，急不得，躁不得。
他在游仙观中盘膝而坐，一天，两天，三天......
灵机一刻不停地涌入紫府，空种一刻不停地生长。
那些从内部生发出的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复杂。
七天之后，空种长到了莲子大小。
它的颜色变了，从最初的半透明变成了乳白色，像是一颗被磨圆了的珍珠，温润而有光泽。
那些纹路在乳白色的底色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条都纤细如发丝，每一条都流畅如水痕。
齐云能感觉到，空种已经开始和紫府产生某种微妙的联系。
它不是独立存在于紫府之中的，而是像一棵树，根系正在从它的底部生出，向紫府的深处延伸。
那些根系极细极韧，每一条都在寻找着紫府中那些最深的、最隐秘的缝隙，然后钻进去，扎下根来。
这是第二步的开端。
养空。
铜人像上的经文这样写道：
“空种种已，当善护念。
如护赤子，如护明珠，如护眼中之瞳。
念念不离，时时不忘。日有所养，月有所长。
养至百日，空根自生。
空根生时，如树扎根，深入紫府，不可动摇。”
“养空之法，有二要义。一曰‘不住’，二曰‘不着’。不住于相，不着于空。
住相则执，执则空种堕；着空则滞，滞则空种枯。
不住不着，乃合中道。中道行时，空种自养，不劳心力。”
“当以慧观照，以定摄持。定慧等持，空有双泯。双泯之际，空根自生。
养空的关键不在于“养”，而在于“放”。
不是死死抓住空种不放，而是放开它，让它自己生长。
就像种树，你不能天天把种子挖出来看看它发芽了没有，你只能把它种下去，浇上水，施上肥，然后就让它自己去长。
你越是盯着它，它越不长。
你越是放手，它长得越快。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
因为空种在紫府之中，不是一棵树，不是一个实物，而是一种状态。
你要“放开”它，就意味着你要暂时忘记它的存在，不去想它，不去管它，不去感知它。
但如果你真的忘记了它，万一它出了问题怎么办？
万一它破裂了怎么办？万一它把紫府崩碎了怎么办？
这就是“中道”的难处，既不能不管，又不能太管。
既不能不盯着，又不能死盯着。既不能忘了它，又不能总想着它。
齐云花了半个月，才找到那种感觉。
不是忘记，不是执着，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若有若无的、似有似无的关照。
就像你走在一条悬崖边上的小路上，你不能不看路，又不能死盯着脚下的路。
你要看路，又要看远方，要看脚下，又要看前方。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但一旦找到了，就知道对了。
空种在他的紫府中缓缓生长，根系越来越密，越来越深，越来越稳。
那些根系从空种的底部生出，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是一棵树正在把自己牢牢地扎进大地之中。
在神仙山浓郁的灵机滋养下，齐云的修行速度很快，在养空阶段，不过是一个来月，空种的根系已经遍布了整个紫府。
它们不是实体的根，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半透明的、像是光凝成的线条。
那些线条在紫府的金光海洋中若隐若现，每一次呼吸都会微微亮一下，然后黯淡下去，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空种的根系开始向紫府之外延伸。
它们穿过了紫府的边界，进入了齐云的经脉，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不是酸胀，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难以描述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身体里面生长，温和的、融入的、与你的身体融为一体。
根系所过之处，经脉变得更加通畅，气血运行更加顺畅，甚至连骨骼都变得更加致密。
齐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不是变强，不是变硬，不是变成那种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身。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本质的变化。
他的身体正在从“有”向“空”过渡。
不是真的变成了空，而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在被“空”渗透，都在被“空”浸润，都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向那种“似有似无”的状态靠近。
如此再过了一个月后，空根大成。
“空根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刀斧加身，不觉其痛；水火相逼，不觉其害。
非身不痛，非身不害，乃空根运转，化有归无。
痛无所附，害无所着。如风吹光，如刀割水，了无痕迹。”
齐云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从外表上看，没有任何变化。
皮肤还是那个颜色。
但他能感觉到，其本质已然彻底的不一样了！
他催动剑气在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深深的血痕出现，然后迅速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齐云嘴角微微翘了翘。
第二步，养空，成了。
但第三步才是关键。
第三步，用空。
“空根成已，当习用空。
用空者，于对境之时，一念转空。
敌击我身，我念转空，身即非身，我即非我。
非我故，谁受其击？非身故，谁当其锋？击无所击，伤无所伤。”
“用空之要，在于一念。念起即转，转即成空。成空之际，身如虚空，不受一尘。念退即还，还即复有。
复有之际，身复如故，毫发无损。一息之间，转还数次，乃至数十次、数百次。
转还愈速，用空愈熟。熟极生巧，巧极通神。通神之际，法术化神通，见空不坏成矣。”
“然用空之难，不在转还之速，而在念起之时。
敌未击时，念不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