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赶上了。”
齐云的声音不高。
像是深秋时节,第一片叶子脱离枝头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断裂,轻而脆,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宋婉耳中。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那三头鬼物。
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它像是一道纯粹的目光。
那三头鬼物的身躯便骤然僵住了。
它们一动不动。
然后,火焰从它们的头顶燃起。
绛狩火。
火从头顶烧到面部,从面部烧到颈项,从颈项烧到躯干,从躯干烧到四肢。
它烧得极安静,不容分说地将那三头鬼物一寸一寸地舔舐过去。
它们的身形在火焰中逐渐变淡、变薄、变脆,最后化作三堆灰烬。
齐云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宋婉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眉心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浑厚的、带着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生机,涌入她的紫府。
宋婉疲惫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重新获得了力量,那种力量好似不是外界强行灌注进去的,而像是从她自己的身体深处被唤醒的,像是沉睡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
她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开始愈合。
新生的血肉从伤口两侧同时生长,粉红色的、鲜嫩的、带着生命最初的热度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央合拢。
先是肌肉纤维重新编织,然后是新生的皮肤覆盖其上,最后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光滑洁净得像是那道伤从未存在过。
那些已经渗透到她经脉深处、像毒液一样缓慢侵蚀着她生机的鬼气,在这股力量面前甚至来不及挣扎。
像是雪片落入了春阳照耀的溪水,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宋婉的身体不再颤抖。
她的面色从纸一样的苍白渐渐泛起了血色,先是双颊浮起极淡的红晕,然后那红晕慢慢扩大、加深,最后整张脸都恢复了温润的色泽。
她的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稳,从浅而乱转为深而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将身体深处残余的寒意一丝一丝地吐出去。
她的眼神从涣散转为清明,那一双被疲惫和伤痛蒙上了一层灰翳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亮得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口微微起伏,深到肩膀轻轻舒展。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齐云。
“师尊。”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您终于回来了。”
齐云点头,简简单单地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情况?”
宋婉迅速将思绪理清,用最简洁、最准确的语言将情况说了一遍。
海洋果然如万象学宫此前推演的最坏情况那样,开始大肆侵蚀大陆。
以一种诡异的、扭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之下用巨大的手掌推动着海水向陆地涌来的侵蚀。
海水翻涌着漫过沙滩、漫过礁石、漫过防波堤、漫过农田和村庄。
伴随着海水一同到来的,是那些鬼物。
从海水中浮出,沿着海岸线登陆,然后向内陆扩散。
数量之多,无法统计。
踏罡天师已经全部出动了。
每一位踏罡天师都负责一段海岸线,他们在各自的防区上与那些从深海中苏醒的、同样达到了踏罡层次的恐怖存在进行着战斗。
那是另一层级的战斗,是寻常修士连靠近都做不到的、天地为之变色的战斗。
万象学宫的导师和学员们在踏罡天师的麾下协助作战。
他们清理那些从踏罡战场中漏过来的低阶鬼物,稳固防线,修补被突破的缺口,用血肉和性命填住每一个可能让鬼物长驱直入的缝隙。
这里是其中一处战场,由澄观大师负责。
澄观此刻正在更东边的海域之中。
他已经不在海岸线上了,而是深入到了那片被雾气与扭曲的时空所笼罩的海域深处,与一头从深海裂隙中苏醒的、强大的诡异战斗,无法抽身。
而县城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这里是一道门闩,如果她这里被突破了,北侧的鬼物就会像一把烧红了的尖刀直直插入县城防线的侧翼。
到那时,整条防线上那些还在苦战的人,他们的后背将暴露在鬼物的利爪之下。
后果不堪设想。
齐云听完。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像是从他身上流淌出来的一种气息,不是空白,不是停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正在凝聚的东西。夜风在这一小段沉默里都变得缓慢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上一丝涟漪都没有。
“你带着这两个孩子,退回县城,守住防线。”
“其余的事,交给我。”
宋婉当即领命,立即搀扶其身后的二人,朝着县城的方向而去。
而齐云则是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夜空。
那里的雾气最浓,浓得像是有人将整片天空都浸入了墨汁之中。
那里的黑暗最深,深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到了那里便不再前进,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可逾越的边界。
那里的战斗最激烈,激烈到天地之力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空间本身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能感觉到。
在那片被扭曲的时空深处,有数道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正在碰撞、撕咬、咆哮。
每一道气息的每一次碰撞都像是两座山峰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撞击在一起,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海水掀起数十丈高,将天空中的云层撕成碎片。
其中一道气息,是澄观的。
寂灭雷音的气息,即使隔着数百里的距离,隔着层层叠叠的鬼气与雾气,隔着那片被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的时空,他也能清晰地、毫不费力地感知到。
但澄观的气息正在变弱。
那头从深海裂隙中苏醒的诡异,它的气息让齐云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齐云收回感知。
要抓紧时间前去增援澄观!
他的身形从地面拔起,身形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笔直地向着夜空深处刺去。
齐云直接悬停在千丈高空。
以他为中心,方圆千丈之内的空气停止了流动,灵机停止了涌动,连那些在高空中永不停歇的罡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
天地之力开始向他汇聚。
百川归海,万流归宗。
天地之力汇聚到他周身,在他身边形成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光晕。
光晕层层叠叠,像是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又像是潮汐从远方涌向岸边。
最内层的光晕最亮、最浓、最纯粹,几乎凝成了实质;向外一层比一层淡,一层比一层柔和,一层比一层广阔。
片刻之后,天地之力光晕猛地,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发出极轻微的、像是遥远的海潮般的嗡鸣声。
剑域,展开。
无数道无形剑气从他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剑芒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东、南、西、北、上、下,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空隙,都被剑芒填满。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也不杂乱,而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像是星辰在夜空中的分布。
阴阳道域,展开。
黑白二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扩散而出。
黑白二色与剑域的金白色剑芒在虚空中相遇。
它们没有碰撞,没有排斥,没有争抢空间,而是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像两只手掌十指相扣,像两种本就是一体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彼此身边。
它们重叠、交织、共鸣。
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复杂的双层领域在千丈高空成形。
内层是剑域,金白色的剑芒密密麻麻地排列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剑气如林,杀机凛然,每一次剑芒的轻微震颤都像是千万柄剑同时发出轻鸣。
外层是阴阳道域,黑白二色以太极的方式流转不息,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首尾相衔,生生不息,包容万物。
两个领域以同心的方式重叠在一起,内圆外圆。
内层剑域在外层阴阳道域的包裹下缓缓旋转,不是飞快地转,不是急切地转,而是以一种从容不迫的、近乎庄严的速度旋转着。
每转一圈,都会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钟声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
那景象太过壮阔。
像是一颗由剑气和阴阳二气构成的星辰,在千丈高空缓缓运行。
它不是悬挂在那里,而是在运转,在呼吸,在昭示着某种不可违逆的秩序。
这就是齐云踏罡之后全力展开的领域。
威势之盛,前所未有。
方圆数十里内的所有生灵,无论人鬼,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瞬间感知到了那股从高空中倾泻而下的压迫感。
那不是一座山压下来的感觉,山压下来你还能看见它,还能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这股压迫感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是从头顶的每一寸天空中同时落下的,像是天本身正在向大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