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诡异在齐云剑气和澄观佛光的双重打击下，已然清楚不能再继续战斗下去！
逃。
它开始下沉。
灰黑色的躯体向海水中沉去，速度极快，像一块被投入深渊的巨石。
海水在它周围翻涌、沸腾、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的雾气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腥臭。
它的身体在沉入海水的过程中不断分解，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灰黑色丝线，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丝线不是逃逸的路线，而是掩护。
它们在海水中穿梭、缠绕、编织，形成一张巨大的、混乱的网，试图遮蔽齐云和澄观的感知，试图让他们找不到它真正的本体所在。
但齐云没有追。
他站在千丈高空，俯瞰着海面上那团正在溃散的灰黑，嘴角微微翘了翘。
那笑意极淡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便被水流带走了。
他没有追，是因为他不需要追。
因为在出手之前，在他从千丈高空落下的那一刻，他已经做了一件事。
阴阳道域，已隐秘布置。
他以天地之力为笔，以阴阳二气为墨，以方圆数十里的海域为纸，在虚空中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封锁！
在阴阳道域的覆盖范围之内，天地万物的运行都要遵循一个最基本的法则：阴阳平衡，黑白分明。
这是齐云的意志，是他的道，是他以踏罡天师的位格对这片天地做出的“规定”。
任何试图打破这种平衡、模糊这种分界的存在，都会被道域视为“异物”，然后被道域本身的力量排斥、压制、削弱。
诡异逃不掉的。
不是因为它的速度不够快，不是因为它的力量不够强，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混乱”的化身。
它的存在，就是对阴阳平衡、黑白分明的最大违逆。
一个违逆道域法则的东西，想要从道域中逃离，就像一滴墨想要从一杯清水中逃出去一样。
它可以扩散，可以稀释，可以把自己变成肉眼看不见的微粒，但它永远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它在那杯水里。
只要齐云不散开道域，它就永远在那杯水里。
逃不掉的。
那尊诡异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的下沉速度在减慢，那些向四面八方扩散的灰黑丝线也开始变得迟滞、犹豫，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虫，越是挣扎，被缠得越紧。
它停在了海面以下大约十丈的位置。
然后它开始上升。
不是继续下沉，不是向其他方向逃窜，而是上升。
它要回到海面上来。
因为它发现，下沉是死路，扩散是死路，任何试图“逃离”的行为，在道域的规则面前都是死路。
唯一的活路，不是逃。
是战。
是把那个站在高空中的、穿着玄色衣袍的男人从天上打下来，是把那道正在缓缓旋转的、由黑白和金白交织而成的巨大圆环撕裂、击碎、摧毁。
只有道域破了，它才能逃。
那尊诡异的身体从海水中重新升起。
它的形态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状态，而是一种更加凝实的、更加具体的、更加可怖的形态。
那些从它体表剥离出去的灰黑丝线开始回收，从四面八方倒卷而回，重新融入它的身体。
每一根丝线回归，它的身体就凝实一分，灰黑的色泽就深一分，散发出的压迫感就强一分。
几个呼吸的功夫，它便从一团溃散的、几乎要散架的灰黑雾气，重新凝聚成了一座高约百丈的、通体灰黑的、表面布满无数蠕动面孔的巨物。
但它没有冲向齐云。
它转向了澄观。
在它的感知中，澄观是比齐云更容易击破的突破口。
它要先把澄观撕碎，然后集中所有的力量去对付齐云。
它的身体表面，数千张面孔同时转向了澄观。
那些面孔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疯狂，从疯狂变成了狰狞，从狰狞变成了某种更加原始的、更加纯粹的、像野兽一样的东西。
它们同时张开了嘴。
然后，它们发出了声音。
一种更加低沉的、更加混乱的、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呢喃又同时哭泣又同时狂笑的声音。
那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灌入澄观的神魂。
澄观的手印颤了一下。
他的意识在那声音的冲击下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只是一瞬间，极短极短的一瞬间。
但对那尊诡异来说，这一瞬间足够了。
它动了。
它的身体从海面上拔起，像一座被巨力抛起的山峰，向澄观砸去。
速度之快，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扭曲的残影。
澄观来不及躲避。
不是他的反应不够快，而是那尊诡异的这一击，带着某种“必中”的意味，像是因果本身在推动着它，像是命运已经写好了“这一击会击中”的结局。
澄观没有躲。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变换手印，从外狮子印转为内狮子印。
双手在胸前交错，十指相扣，两掌之间形成一个空洞，空洞中有一团金白色的、形如狮首的光芒在缓缓凝聚。
他要把这一击硬接下来。
然后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齐云的声音。
“退。”
一个字。
不高，不低，不急促，不缓慢。
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回响。
澄观没有犹豫。
他的身体在那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便已经向后退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剑光。
从天空中落下。
不是从天而降的垂直落法，而是从斜上方斩下来的、带着一个优美弧线的、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笔在夜空中画了一道弯弯的月牙。
暗红色的。
绛狩火的暗红色。
这道剑光里的绛狩火，是凝固的。
它不燃烧，不跳动，不翻涌。
它像是一块被烧化了又冷却的琉璃，像是一滴被时间定格的血液，像是一枚被封印在琥珀中的、永远保持着坠落姿态的流星。
剑光斩在那尊诡异的身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没有任何剧烈的、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丝绸被撕裂的声音。
然后那尊诡异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
像一道门被从中间推开，像一页书被从中间翻开，像一片海被从中间劈开。
灰黑色的躯体向两侧倾倒，露出中间一条笔直的、光滑的、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切面。
切面上没有灰黑，没有鬼气，没有那些蠕动的面孔和扭曲的触须。
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近乎透明的暗红色，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极脆的、一触即碎的琉璃覆盖在上面。
那尊诡异没有发出惨叫。
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
它的两半身体还在向前冲，冲了大约三丈的距离，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劈开了。
两半身体同时停住，然后同时开始崩溃。
从切面的边缘开始，灰黑色的物质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是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终于等来了最后一阵风。
每一片剥落的物质都在落下的过程中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然后消散在夜风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那尊诡异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百丈，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五丈，三丈，一丈。
最后只剩下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黑色的、还在微弱跳动的核心。
那是它的“因”。